我读过太多人笔下的故乡，总少不了一条清溪。江南的溪，是烟雨中的柔波；北方的河，是原野上的水带。而我的故乡，深藏在茫茫沙漠里，干旱、辽阔，少有水源。平日里连一处长流的活水都难得一见，只有盛夏骤雨过后，沙地里才会短暂积起几处浅浅的水洼。蜿蜒的溪流、叮咚的水声，对年少的我来说，只是课本里遥远又陌生的词，藏着无尽的向往。
　　后来去镇上读中学，家与学校直线不过二十多里，班车绕行却有七十多里。单程车费一人两元，一周往返一趟，对那时的家境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父亲便带着我和姐姐，放弃班车，徒步穿越沙漠走近道。
　　第一次从家出发，一路都是沙丘，一座连着一座，翻过一座，又是一座。风沙扑面，脚步沉重，年少的我们走得气喘吁吁。直到爬上最后一座沙丘，我和姐姐给它取名“大疙疸”。站在沙丘顶端放眼望去，左边是一片静谧的淖尔（“淖尔”，蒙古语“湖泊”的意思），咸水湖巴音淖尔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右边是开阔平缓的沙地。到了这里，路便走了一半，心也跟着豁然开朗。
　　而让我终生难忘的，是下到沙丘底部那一刻的惊喜。
　　一弯小溪忽然出现在眼前，不过两米宽窄，从沙丘西北侧缓缓淌出，弯弯曲曲，一路向南汇入巴音淖尔。水底还有细碎的石子，坡陡之处，水声潺潺——课本里“潺潺溪流”四个字，第一次在我眼前、耳边、心底，变得真切可触。
　　正值盛夏，烈日烤得沙漠滚烫，一路翻沙的疲惫、燥热，被这一汪清水瞬间抚平。我和姐姐见到水便忘了疲累，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清凉瞬间漫过脸颊。水流清澈见底，我们忍不住捧起轻尝，甘甜里裹着淡淡的青草香，还有些泥土的味道，是沙漠里最珍贵的味道。洗脸不够，又脱了鞋袜，把发烫的脚伸进溪水里，任溪水轻轻漫过。直到父亲再三催促，我们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从那以后，徒步上学便不再是煎熬。每周回家，走到小溪，便知离家不远，再疲累也被欢喜和归家的迫切冲淡。周日返校，背包里塞满一周的干粮，走得步履沉重，我和姐姐便互相打气：“再坚持一下，到‘大疙疸’底下的小溪就能歇一歇。”
　　四年中学时光，无数次往返这条路。神奇的是，那条小溪始终静静流淌，水不大，却从未断流。我曾好奇它的源头，想顺着水流往上寻，却因怕迷路，被姐姐拦了下来。父亲不忙时，会赶驴车送我们到“大疙疸”上，站在沙丘上，望着我和姐姐蹲在溪边洗脸、喝水，默默目送我们走远。
　　那时我总以为，父亲让我们步行，只是为了省下每周八元的车费。长大以后才慢慢懂得，或许父亲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省钱。他是想用最朴素的方式，磨炼我们的性子。那些赶路的艰辛、风沙的粗糙，早已模糊在岁月里，留下来的，全是沙漠的辽阔、溪水的清凉和姐姐一路说说笑笑的温暖。
　　后来，我和姐姐离开小镇，外出求学、工作，再也没有走过那条沙漠小路。
　　如今老家到镇上，早已修通宽阔平坦的快速路，开车不过十几分钟，快得让人恍惚。曾经要走一上午的路，如今不过片刻功夫。偶尔回乡，与姐姐驱车远远经过，那座“大疙疸”沙丘已被绿色植被覆盖，只是我们再也没有走下沙丘，去看一看，那一湾陪伴我少年时代的小溪，是否还在静静流淌。
　　岁月匆匆，许多东西都变了：路变宽了，距离变短了，日子变宽裕了，可那段走在沙路上的时光，却越发清晰。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大江大河，见过湖海波澜。风光再盛、再壮阔，在心底，终究比不上沙漠里那一条无名小溪。就像季羡林笔下的明月，他乡的月色再美，也抵不过故乡那一弯清辉。
　　那条沙漠里的小溪，慰藉着我年少的时光。我亦常常想起父亲，他无言的相伴，将坚韧与温柔藏进沙途与溪水，把一段清贫岁月，酿成了绵长的乡愁。
　　那条小溪，从未在我的记忆里干涸。
　　（作者单位：内蒙古西来峰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