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丝摇曳杏花纷落的时节，空气中飘散着花的甜香，这样的时候最适合“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踏青赏春。我却被一种力不从心的疲倦和伤感裹挟着，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大街上售卖祭品的摊位多了起来，看一眼这些祭奠用的物品，无法抑制的悲痛就随之漫卷而来，深掩的伤口又一次被撕裂。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春光虽好，我只想宅在家里。
　　不经意间，看见母亲卧室的门虚掩着，隔着缝隙见母亲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出神，轻轻走到门前，看清是那块老式的机械表，父亲曾戴了几十年。记得手表和父亲的几件衣服，我都整理好放在一个不常打开的柜子里，不知何时母亲又把它翻了出来。
　　我一阵揪心，以前也有这样的时候，我会直接走过去，一边埋怨母亲，一边拿过来包好，重新放回柜子，还会不耐烦地对母亲说，“不要没事就翻这个柜子，我都收拾好了。”这种不近情理的做法，其实只是故作强硬，想用怒气掩饰和转移满心的悲伤。家里人都知道，我一直没能走出父亲离去的悲伤。
　　今天，我没有这样做，而是蹑手蹑脚退离到客厅，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用故作轻松的口气说：“妈，我买了香椿苗，咱们拌着吃还是跟鸡蛋一起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母亲慢慢说：“都行，你看着弄吧。”为了让母亲走出悲伤的回忆，我故意说：“今天的香椿芽不好摘，我看着有点老，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吃。”听我这样说，母亲很快走出了房间，神情里还留着几分未及掩去的伤感，但仍强装如常，母女俩心照不宣，只为不让气氛更加压抑。
　　父亲待母亲极好，他们那辈人的爱情我虽不懂，却看得出母亲一直被他宠着。每次父亲到外地，遇见稀罕的物件，都会买回来送给母亲。母亲绣花的剪刀、出门才舍得穿的皮鞋、头上的围巾，都是父亲从北京买回来的。年轻时，母亲去车站接父亲，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一边抡一边走，等到了家才发现衣服里装的钱不见了，一定是路上抡衣服时丢了，母亲急得哭了起来，父亲却温和地安慰着，丢就丢了，还能再挣。一生节俭的父亲，心里该有多心疼。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五毛钱就能买一斤好肉，那三十多块钱，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半年工资，算得上一笔巨款。
　　父亲虽不善言辞，却处处护着母亲，对我的关爱更是无微不至，母亲常对父亲说：“你把闺女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的儿子出生后，家务活明显多了起来，父亲知道我爱干净，总是默默帮我做很多家务。为了让我一下班就能吃上热乎的饭，他会把时间掐算好，督促母亲准时买菜做饭。为了让我睡会午觉，他便带着外孙在外面玩，或关上房门给孩子讲故事、做游戏。
　　父亲总是装得不知疲倦的样子，其实哮喘病越来越厉害了，爬个小坡都要歇上几次，行动愈发迟缓。少不更事的孩子还常常让姥爷背着玩，那笨拙地背着外孙的身影，就像刻在我心上一道深深的伤痕，沉重得让我心酸。
　　2003年初冬，父亲突发哮喘病，抢救无效离世，我整个人像被打蒙了，哭得死去活来，出殡那天看着忙进忙出的人，我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父亲只是累了，想休息会儿。只短短几天，母亲消瘦了整整一圈。她对哥哥说，“把你爸的东西都烧了或埋了吧，留着徒增伤感。”我却坚持把父亲的手表和几件衣服留下来，我懂母亲的意思，她怕睹物思人，但我更害怕父亲就这样不留痕迹地走了。
　　很多年过去了，父亲，从未离开我，他的音容笑貌、他惯有的慈爱，清晰如昨。我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把它们藏在不敢触碰的地方，想念时便刻意绕开，怕一碰就瞬间泪流满面。

（作者单位：河北新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