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李清照的词句总在春寒将尽时漫上心头。当第一缕东风揉碎残雪，天际便浮起人字、一字的墨痕，那是大雁捎来的春信，比桃花初绽更准，比布谷催耕更真切。这些跨越千年的信使，用翅膀丈量着季节的更迭，在云卷云舒间书写着刻在骨血里的归乡密码。
　　古人观雁知时节，将候鸟的迁徙编入农耕的历法。雨水三候“鸿雁来”，实则是先民与自然订立的无字契约。这种精准的生物钟，让雁群成为最早的气象预报员。诗句“北雁归飞入窅冥”，写尽晴空下雁阵的辽阔；“春至衡阳雁，思归塞路长”，道出游子对故园的执念。动人的是“莫道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江南水暖，怎及北地故园的风里，还留着去年筑巢的草屑？这归心，原是基因里的坐标，纵使万水千山，也要循着血脉里的温度，飞回最初的地方。
　　幼时住乡下，雁归是比节气还准的信使。母亲说：“雁过地气暖。”我便搬个小板凳坐院口，看它们从村头老柳树顶掠过，队形严整如士兵列阵。偶有落单的孤雁停在水塘边，灰褐的羽毛沾着晨露，脖子伸得老长张望，听见同伴的鸣叫，忙扑棱着翅膀追上。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上班的父亲，提着饭盒，回头喊我：“在家听话。”那时不懂什么是“乡土情怀”，只觉得雁群掠过天空时，连风都带着甜津津的希望。后来在城里偶见雁影，才懂古人笔底的苍凉：“肠断江城雁，高高向北飞”，是客船上看雁北归，自己却困在异乡的愁；“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是把思念系在雁足，盼它能替自己叩响家门。去年深秋的一天，抬头撞见一行大雁南飞，蓦然想起在南方打拼的儿子，鼻子一酸。原来所谓“归途”，从来不是地理的距离，而是心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今春在湖畔遇见一场“雁劫”，倒让我重新读懂了“归”的重量。那天正要下水游泳，忽闻一声凄厉的雁鸣。循声望去，一只大雁陷在废弃渔网里，雪白的翅膀缠满尼龙丝，每扑腾一下，网眼就勒得更紧。它伸长脖颈朝雁阵的方向嘶鸣，喉管鼓得像要裂开，眼里全是惊慌。我们几个赶紧围过去，老袁蹲下来用树枝挑开缠在雁爪上的网丝，小于脱了外套垫在地上怕雁爪蹬伤，我轻轻捧住它的身子，触到一片滚烫。原来长途飞行的雁，体温竟这样高。它起初拼命挣扎，后来大概是感觉到善意，渐渐安静下来，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们。当最后一根丝线断开时，它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声音穿过树林惊飞了几只麻雀。我们托着它放到湖边，它猛地振翅而起，箭一般冲向天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守护归途”，不过是帮它找回自己的方向。就像少年时父母在我行李箱里塞的家乡酱菜，朋友在我迷茫时给出的建议，陌生人在我摔倒时伸出的援手，我们都是彼此生命里的“同路雁”，在岁月的长空里互相托举着飞过风雨。雁群的智慧远超人类想象，它们轮流领飞节省体力，受伤同伴会被夹在队伍中央保护，迁徙途中甚至能感知地球磁场的变化，这种与生俱来的团队精神，恰是人类社会珍贵的生存法则。
　　暮色渐浓时，雁阵掠过晚霞，翅膀被染成金红，“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美景在天空定格。此刻虽无孤鹜，却有千万个“同路者”的影子。大雁春来秋去，从不为谁停留，却用一生践行着“归”的承诺：归的是故土、是温暖，是“无论走多远，总有人等你回家”的底气。这种精神图腾早已融入我们的身体，诉说同一个真理：归途是生命的原点，也是精神的归宿。即便在现代社会，春运期间数十亿人次的“迁徙”，依然是这场古老仪式的注脚。高铁呼啸而过，飞机翱翔云端，变的只是交通工具，不变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归乡渴望。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雁字回时，春满人间。它们飞过山河、飞过岁月，飞过每一颗有所盼、有所念的心。不必问终点何方，只因归来本身，就是希望，就是团圆，就是藏在天地间绵长的诗意与温柔。长风送雁，春信已至。那一行行雁影，正带着满城春色与万千期许，向着故园、向着远方，缓缓而来。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老公营子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