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乍响，几场细雨洒过，我家门前小溪边的一棵棵桑树，像俏皮的孩子一样闹腾起来了。它抛开冬日里的沉默寡言，身姿由僵硬转为婀娜，枝条一个劲地舒展延长，嫩芽争先恐后地往外蹦，仿佛是一夜间，就穿上了一件鹅黄的春装。
　　这个时候，目光总是被它牢牢牵引。靠近桑树，枝头那一颗颗嫩芽，叶尖垂着晶莹的水珠，叶片泛着湿润的光泽，娇柔得可爱，手指触碰一下都生怕汁液会“噗”地冒出来，稚嫩得让人心生怜惜，连小虫子都不忍心啃上一口。溪边一桑园，是春天给我们打理出来的一畦菜地。
　　“桑枝摇风承玉露，煮作人间一味清。”生长在江南大地的桑叶，从来不只是蚕宝宝的专属口粮，它从枝头悄然冒出，带着一股山野初醒的鲜活灵气，撩拨着人们的味蕾。清晨露水干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枝叶，桑园里飘着一股桑叶特有的淡雅清香。此时的桑叶，吸饱了春雨晨露，芽叶饱满，鲜嫩肥厚，采摘下来不易萎蔫。随手选取枝条顶端那种将展未展、形如雀舌的桑芽，指尖轻触，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感觉，捻着叶柄轻掐一下，一段嫩茎便带着叶片脱落，此时，有一股透着凉意的汁液渗出指尖，用嘴舔一舔，像是山涧泉水般的清冽，这是春日里的湿润与纯净。
　　将桑叶入茶，便能品得茶的绵长意蕴和山野晨露般的清甜。撮几片茶叶，取几个桑芽，看它们在杯中上下沉浮，缓慢舒展，仿佛能听见茶叶和桑叶在春风中低语问候。此时，茶叶的醇厚与桑叶的清爽相互交融，它们的碰撞轻柔而富有层次，茶香依然，桑叶的清甜则被进一步放大，它们各自绽放出的，是山涧怡然的晚风，端起杯，入口是清风，回甘是月华，喉间暖意绵绵不绝。
　　来一盘桑叶煎鸡蛋，一口咬下，便锁住了整个春天的鲜爽。将带着春日气息的桑叶嫩芽焯烫后，与鸡蛋液混合搅拌均匀，用锅铲轻翻，煎至金黄，翠绿的桑叶碎末均匀地嵌在金黄的蛋饼中，色泽诱人，酥软里裹着桑叶特有的草本气息，带着余温的蛋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咬上一口，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桑叶鲜嫩多汁，桑叶的清苦鲜爽与鸡蛋的柔滑醇厚在唇齿间铺开，让人回味无穷。
　　如果煮上一锅桑叶豆腐汤，就等于把整个春天的清新都浓缩在这一口之中了。带着初生的柔软与鲜甜的桑叶，透着淡淡豆香、细腻柔滑的豆腐，让它们在锅中相遇交织，再用水淀粉勾芡，出锅盛在白瓷盆里，半透明的琥珀色里泛着一种温润，富有弹性的豆腐在盆中微微颤动，碧绿的桑叶一片片镶嵌在黏稠的汁液中。入口如丝般的顺滑，先是微苦的清雅，继而是豆腐的甘甜，最后是桑叶与豆腐共同演绎的绵长回甘，暖胃、暖心。
　　在江南，桑是一种寻常植物，却承载了诸多的文化符号。古时的“皇后亲桑”礼，与“皇帝亲耕”共同构成了男耕女织的礼仪象征；汉乐府诗句“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是对劳动美与坚贞自洁情感的颂扬；而“桑梓”一词，则成了故乡的代称，承载着家的温度……这些刻在桑树上的文化印记，让我们在品尝桑叶嫩芽时，喉间涌现的除了山野的清新和质朴外，还多了一份历史的厚重与悠久。

（作者单位：浙江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