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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岳楼的黄昏
李国斌
2026年02月27日
字数:1763
版次:04

  聊城古城区一带的路名,总与山河有关。东昌路、湖西路、古楼街,名字里仿佛带着鲁西平原的坦荡与古运河的厚重。初听时,觉得气象开阔;住得久了,才咂摸出尘土与流水交织的日常况味来。古楼街我常走,从西头的老百货到东头的运河岸,不过一二里,却密密地铺着小学、糕点铺、中药房、裁缝店、香油坊等。闲时踱上一段,便觉得日子是可以用脚步丈量的。
  光岳楼下,原本是老县署所在,青砖灰瓦的院落渐渐成了寻常人家。这些年旧城修缮,墙刷齐整了,石板路重铺了,老槐树也修剪得更精神。临街的窗台上,时而摆着两盆月季、一串辣椒,推门进去,多是售卖葫芦雕刻、木版年画的小店。吃食也多,有一家熟食店,牛肉烧得酱红酥烂,每日傍晚准时飘香;旁边卖呱嗒的,面皮煎得金黄酥脆,夹着鸡蛋或肉馅,是许多孩子放学路上,捧在手心的香甜与满足。古楼南街口,常年有个推车卖老豆腐的,豆香混着麻酱蒜泥的气味弥漫半条街。据说他家传了三代,是不是真的也未深究,只是那一碗温热的家常滋味,叫人想起旧时黄昏。
  东昌湖边的菜市不大,却热闹得很。靠里有家卖熏鸡的,玻璃柜子油亮,鸡皮枣红紧实,总见老街坊拎半只走。对面一家手工馒头铺,碱香扑鼻,傍晚时分馒头叠得如山,转眼便售空。菜场外常有挑担卖莲蓬、菱角的,沾着湖水的清润。再往水城广场方向走,便见着些新式铺子:卖奶茶的、租汉服的、摆文创摊的,年轻的笑语漾在风里,与老城的沉静层层相融。
  真正的精华,大约在光岳楼向西那一程。路渐宽,树渐密,一侧是湖,一侧是旧巷。傍晚时尤其好看——尤其是夏日。傍晚六点,太阳斜到楼的西檐,那光是透过城楼高耸的斗拱与回廊,一缕缕地洒落,落在石板地上成了斑驳的光影。光岳楼的青砖墙被染成暖赭色,瓦当上的草纹都清晰起来。湖面吹来的风经过楼身,仿佛也慢了,柔了,带着白日晒过的温热。放学的少年骑车掠过,车铃清脆,身影拉得老长,融入那些深深浅浅的光影里,竟像某幅褪了色的年画,静谧中透着生机。
  到湖边,景象便豁然舒展开来。夕阳正悬在西边湖面上,整片东昌湖金波粼粼,远处现代高楼成了剪影,近处残存的古城墙段沉静地卧着。总有人倚着石栏拍照,老人静静望着,孩子指着水面跳跃的光惊呼。深秋以后,这样的黄昏便短了,常常是刚见天色温柔,暮色便迅速漫上来,城楼的轮廓渐渐沉入灰蓝之中,只剩檐角的风铃偶尔叮当作响。入了冬,傍晚五六点天已暗透,城楼四周的灯盏亮起,黄澄澄地烘托着一座巍峨而沉静的身影,那时心头便无端一空,似是遗落了一段旧时光。
  古楼是可以登临的。偶尔起早,我也沿木梯盘旋而上。楼内梁柱榫卯交错,阴凉里透着一股陈年木香。登上顶层四面眺望,老城青灰色的屋瓦连绵如涟漪,远处运河如带,新城天际线淡淡浮现。晨光中一切清晰如刻,而我知道,这清晰只是日光暂借的模样。更多时候,我只是在楼下走走。晨练的人甩着空竹,声响嗡嗡地荡开;卖早点的三轮车腾起白汽;清洁工扫着夜里落下的树叶。这些琐碎的动静,让这座六百多岁的楼阁,有了人间的气息。
  从我的窗子也能望见光岳楼的檐角。晴天时,它凝重地嵌在蓝空里;阴雨时,它晕成一团青灰的水墨;若是起雾,便只浮出浅浅的轮廓,像一段沉入时间的旧梦。最爱仍是黄昏——尤其是夏秋之交,夕阳的光从西边平射过来,将城楼的西侧完全浸透,青砖变成暖铁色,东侧却沉在幽蓝的影子里。那一明一暗,仿佛时光在这里剖开了一个断面,亮的那面是今夕,暗的那面是往昔。光线在楼身缓缓移动,终于爬上最高那重檐,将脊兽点成一簇耀眼的金,随即迅速滑落,没入屋脊之后。短短十几分钟,像一场默剧,演尽了光与建筑的相依。
  我常在古楼四周盘桓,有时觉得自己是它漫长时日里一个瞬息的注脚。它见过多少代的晨昏,多少人如我这般在它脚下驻足、感叹、离去,而它始终沉默如斯。一切的执着、奔波、烦忧,在它面前仿佛都轻了、淡了。可是,每当黄昏那抹光准时抚过楼身,将坚硬的砖石晕染得如此温柔,我又觉得——这或许便是意义所在。就像这光岳楼,它只是立在那里,看光阴流转,看湖涨湖落,看人间烟火在它四周升起又熄灭。它静静矗立,无关功名,却成为无数人回望故乡的坐标,成为黄昏里让人驻足、心神安宁的一抹暖色。
  当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古楼的轮廓被灯带轻轻勾勒,仿佛一座浮在夜色里的温柔岛屿。这时便觉得,能在此刻此地,看一座楼、一片湖、一城灯火慢慢沉浸入夜,已是生活予人的、不动声色的馈赠。(作者单位:山东聊城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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