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千里归途
郄 誉
2026年02月13日
字数:1398
版次:04
  行李箱的轮子在沥青路面上滚动,发出空洞的回响——太响了。我才惊觉,街道原来可以这样安静。港口还亮着零星的光。便利店门口,平时总蜷着的花猫不见了,或许躲进某个角落舔舐夜色,寻它的暖处去了。这座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人群,而我,第一次成为了这消失的一部分。
  火车站的喧嚣则是寂静的反面。广场上,人们用行李划出各自的孤岛。一位穿蓝布袄的老爷子,正把鼓囊囊的蛇皮袋重新捆扎,粗糙的手指在尼龙绳上绕出复杂而牢固的结。他脚边露出半截熏得油亮的猪腿。旁边,年轻母亲用方言轻声哼唱,怀里婴儿的襁褓上,别着一枚崭新的、别针扣着的红绒花。没有广播的间隙里,无数种方言低低地、温热地交融,汇成一片嗡嗡的暖雾,升腾在清冷的空气里。我穿过这片暖雾,像一条鱼潜入陌生的、却让人安心的水域。
  车厢里,混杂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橘子皮、旧皮革与人体温热的复杂气息。我对面,中年男人脱了鞋,脚上是一双针脚密实的,手工纳的深蓝布袜。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有些赧然地把脚往里缩了缩,解释道:“老娘做的,非让穿上,说路上脚不冷。”他说完,我们相视笑了笑。那笑容会共鸣,仅仅因为“老娘”这个共同的、温暖的词。
  “过了黄河,就快到家了。”斜对角的大爷忽然开口,像是对全车厢人宣布。没人觉得突兀。一个正用平板电脑看动画片的小男孩抬起头,脆生生地问:“爷爷,黄河是什么颜色的?”“黄的,”大爷笑了,眼角皱纹堆叠,“跟咱家的黄土一个色儿。”家的颜色。我心头一颤,看向窗外。是啊,这单调的、缺乏生气的灰黄,曾是我拼命想逃离的底色。如今隔着玻璃望它,却感到一种干爽的、坚实的亲切。它不像南方冬季那种无孔不入的湿冷,它的冷是坦荡的,是可以用一炉火、一碗热汤轻易抵御的。
  广播报出我家乡车站的名字时,我的心跳猛地空了一拍。灯光是昏黄的,被北方的夜雾晕染开,照着稀稀拉拉接站的人影。我拖着箱子下车,冷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熟悉的、煤炭与尘土微尘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冰凉地沉入肺底,却点燃了胸中一团暖烘烘的东西。
  走在出站口,我一眼就看到了父亲。他站在最前排,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专注的、等待归巢雏鸟的老鹤。他看见我了,挥动的胳膊有些僵硬,脸上的笑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不冷?”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同时手已经接过了我的箱子。“不冷。”我说。声音出来,竟有些哽咽。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行李箱的轮子在村里的石板路上,发出另一种声音——不再是空洞的回响,而是扎实的、咯噔咯噔的归音。两旁人家的门都贴着新对联,墨迹在灯光下乌黑发亮。空气里,隐约飘荡着炸油糕、炖肉的香气,它们从一扇扇窗扉后逸出,混合成一种无法仿制的、名为“年”的醇厚味道。快到家门口时,父亲停下,指了指前方:“你看。”我抬头望去,门楣上,两只崭新的红灯笼,在夜色里静静亮着,光晕温柔地笼罩着门前的一小片地面,像两只等候多时的、温暖的眼睛。
  那光晕并不强烈,却仿佛一下子照透了五百公里旅途的尘埃与疲惫,直直地照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就在那一刻,所有关于“年味是否淡去”的疑虑,所有城市生活赋予的疏离与倦意,都被这两盏灯笼的光芒悄然融化。我忽然明白,我们风尘仆仆穿越的,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遥远。我们穿越的,是这一整年的喧嚣、疲惫与纷扰,最终抵达的,不过是门前这一小片被红灯照亮的、温馨的光地。而故乡,就是用这沉默的亮光,完整地、不言不语地,拥抱了你。

(作者单位:港口公司黄骅港务)


神华能源报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10 神华能源报社  
社址:银川市北京中路168号   邮编:750011  宁ICP备17001739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