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年味，是从味蕾深处一张地图开始苏醒的。自我离乡，这张由味道绘制的地图，便成了我与那片土地之间最顽固、也最温柔的脐带。这张地图不是绘在纸上，而是烙在母亲用鸡蛋液于柴火灶上摊开的一张张薄如蝉翼的蛋饼里。在我们当地家家户户都会在过年时制作一种名为“八大碗”的美食，这种美食也是婚丧嫁娶重要时刻的重头戏，虽然现在酒店各种样式的美食摆盘已经足以满足各位食客的味蕾，但是在我们当地这种家家户户非常默契的“传承”却在进行着，在熟识的记忆里，印象深最刻的当是卷煎（地方方言）。
　　母亲制作卷煎，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微缩农耕演习。腊月里，阳光变得吝啬，风里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锋利。她系上那件洗得泛白的红布围裙，在堂屋中央支起敦实的枣木案板。肉，必是镇上老孙家现杀的鲜猪肉，带着清晨的露水汽。她不用绞肉机，只凭一把沉甸甸的厚背刀，刀刃与木案碰撞，发出“咄、咄、咄”的声响，沉稳而绵长，像极了村口老槐树下漏过光阴的钟摆。那声音里，有对食材近乎虔诚的敬意。剁好的肉泥，肥瘦相间，纹理分明，调入葱姜末、几滴酱油、咸盐，再磕入一个鲜鸡蛋，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上劲，莹润生光，仿佛将一整年的风光与气力都揉了进去。真正的魔法，在灶间。那口用了半辈子的老铁炒勺，被柴火喂得油光乌亮。母亲不用油，只将铁勺在火上烧得极热，然后迅疾离开火头。她单手握住
　　长长的木柄，另一只手从碗里舀起一小勺金黄透亮的蛋液，手腕轻旋，让蛋液顺着勺壁滑入中心。就在蛋液触及滚烫铁壁“滋啦”一响的瞬间，她手臂稳稳地画着圆弧，那汪金色液体如有了生命般，顺着离心力在勺底均匀铺开，蛋饼被摊得非常薄，薄薄一层，瞬间凝固定型，成为一张完美无瑕的圆形蛋饼，边缘微微翘起，薄得能透出灶火的微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她手臂的弧度、铁勺的温度、蛋液的多寡，早已与这经年的灶火、这方水土的节律达成了神圣的契约。
　　而后，她将一勺肉馅匀称地抹在蛋饼上，边缘留白，再轻轻卷起，便成了一条饱满金黄的蛋卷。这时的卷煎，还只是半成品，带着生肉的粉润与蛋皮的柔韧，像一封尚未拆封的家书，沉甸甸的，满是待蒸腾的许诺。
　　年三十的清晨，当第一缕炊烟混着霜气袅袅升起，卷煎便与其他“七大碗”的伙伴们一同，被请进那口巨兽般的蒸笼里。灶膛里，劈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将母亲的脸映得通红。水沸了，白色蒸汽汹涌而出，带着木柴的香、食物的暖，瞬间盈满整个灶房，又丝丝缕缕地从门缝窗隙钻出去，融化在凛冽的空气里。这一刻，所有的劳作、期盼、团圆的意象，都被这滚滚的蒸汽所统摄。
　　蒸熟的卷煎，须得放凉些，才能下刀。母亲操起另一把更轻快的刀，将其切成均匀的薄片。这时，内里的乾坤才全然显露，粉白相间的肉馅紧紧抱团，被一层金光灿灿的蛋皮温柔包裹，切面呈现出一种极其悦目的多圈连接的同心圆纹理，像一棵古老树木的年轮，记录着时光与心意的层叠。装盘也有讲究，或沿盘边摆成一圈盛放的“太阳花”，或一片斜压一片垒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年夜饭桌上，这一盘卷煎，往往最先见底。夹起一片送入口中，蛋皮的微焦香与柔韧先声夺人，紧接着，丰腴的肉馅在齿间迸开，汁水丰盈，大葱的微辛恰到好处地解了腻，满口都是扎实的、踏实的、熨帖的鲜。这味道，从上大学后到工作也去过不少地方，吃过不少特色的卷煎，大多数为豆皮卷着瘦肉版，味道截然不同。它不讲究奇巧，不追求惊艳，它的全部魅力，就在于这份毫不取巧的“实诚”——实诚的肉、实诚的蛋、实诚的火候、实诚的心意。它是一道菜，更是一个密码，一把钥匙，瞬间就能开启一整个关于“家”的、庞大而温热的记忆。记忆里有在外游子归家的团圆，有父母对儿女的期盼，有伴随着白色热气煮沸开水里下入的饺子，有门楹上美好愿景的对联，有除夕夜灶台里久烧不灭通红的柴火，更有为了熬岁熬得两眼通红的小孩，与盼着过年穿新衣放鞭炮的挚童。
　　后来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识过更多被媒体冠以“乡愁”“妈妈味道”的精致菜肴，但它们大多像过度修饰的风景明信片，美则美矣，却少了那份直抵人心的“地气”。而母亲的卷煎，这片小小的、金黄的、热气腾腾的蛋卷，就是我全部乡愁的具象，是我味蕾上永不迁移的故乡。它用最质朴的方式告诉我：所谓年味，所谓传统，从来不是什么高悬于庙堂的抽象概念，它就是这一刀一剁的实在，一勺一转的功夫，一蒸一腾的烟火，和入口那一瞬间，通向往昔岁月与血脉根源无比清晰的路径。

（作者单位：国华投资山东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