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冬，街巷便仿佛被抽去了鲜活的底色，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调子。风是带了刃的，刮在脸上生疼。人们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嘴里呼出的白气顷刻便散在干冷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就在这满目萧瑟、寒意侵骨的当口，心里头却偏偏暖融融地盼着一件事，吃火锅。这盼头，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春水，成了抵御漫长寒冬最切实的底气。
　　记忆里的火锅，总是和一只沉甸甸的铜锅子分不开。它平日里静静地蹲在橱柜最高的一格里，身上带着年岁摩挲出的温润光泽。只在最冷的时节，才被母亲郑重地请下来。先是用旧牙刷刷洗沟缝里的积尘，再用软布将鼓起的肚膛与伸展开来的烟囱擦得锃亮。这仪式本身，就是一种郑重的宣告。接着，便是最要紧的炭。爸爸从储藏室取出一小筐上好的果木炭，一块块黝黑、硬实，敲起来有清脆的响声。他仔细地在铜锅中心的火膛里架好，留足空气流通的缝隙，然后划一根火柴，凑近那特意塞进去的几片松明。橙红的火苗起初怯怯的，舔舐着乌黑的炭块，不一会儿，便听得噼啪几声轻响，金红的火星子倏地溅起，暖意便跟着那缕青烟，丝丝缕缕地漾开了。
　　汤底通常是清冽的。几段葱白，数片生姜，再加一把干海米与紫菜，用滚开的水一冲，那鲜气便毫无保留地奔涌出来，与炭火的热力一激，满室都是食物最本真的、令人安心的芬芳。这时候，冬日里略显寂寥的厨房，才真正成了家的心脏。各色菜码早已被母亲整治得妥妥帖帖：霜打过的矮脚青，肥嘟嘟的，叶片肥厚，梗子清甜；豆腐切得方方正正，颤巍巍地盛在蓝花碟里，气孔里饱含着期待；羊肉是重中之重，必须是大红托盘里齐整码放的卷儿，薄如纸页，肥瘦相间的纹理像大理石的花，一遇热气便会蜷缩成最柔嫩的云朵。
　　真正围坐下来，又是另一番光景了。铜锅咕嘟咕嘟地唱着歌，热气蒸腾，将对面家人的脸都氤氲得有些模糊，却又分外柔和。玻璃窗上早已爬满了厚厚的白霜，将屋外那个凛冽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屋子里暖得让人想打盹，灯光是昏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融融的光。话匣子也随着炭火旺盛起来。父亲会说起他年轻时在更北的地方见过的雪；母亲则唠叨着哪家的白菜窖得好，甜丝丝的没有筋。我们孩子呢，只顾着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腾的肉片，看它们从鲜红变为嫩白，便迫不及待地一筷子夹起，在盛了麻酱、腐乳、韭菜花的酱料碗里打个滚，忙不迭地送入口中。那一刻，烫、鲜、香、嫩，诸般滋味在舌尖轰然炸开，一路暖到胃里，再顺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每个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窗外是北风呼啸，屋里却是汗意微醺，连厚重的棉衣似乎也成了累赘。
　　这火锅，非得是人多，围着吃，才有味道。筷子在锅里进出，不免有交汇的时候，却从不会真的打架，反倒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替我捞起沉底的豆腐，我帮你留意浮起的肉丸。平日里或许还有些拘谨或隔阂，在这口热气腾腾的锅子面前，都被蒸腾得松软了，消融了。吃到最后，汤也浓了，味也厚了，白菜帮子炖得近乎透明，入口即化；剩下的汤底，母亲总要下一把细丝面，煮得软软的，连汤带水每人分上一小碗，原汤化原食，这才算是一个圆满的收梢。
　　我后来走过许多地方，吃过各式各样的火锅。川渝的麻辣、潮汕的鲜切、粤式的打边炉，各具风味。但总觉得，那些是“宴”，是“飨”，是舌尖上精细的冒险。唯独家中那只紫铜锅子，那用最朴素的食材与最旺的炭火煨出的冬日一餐，才真正称得上是“饭”，是“食”，是落在肠胃里最踏实的温暖。它暖的不只是身，更是那份被炭火与亲情稳稳接住的、在严寒中依然可以沸腾起来的生活热望。原来，抵御整个寒冬，不过是这一锅人间烟火。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