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多岁的父亲患了重病，母亲怕影响远在外省工作的我，便与哥哥商量着，瞒着我给父亲做了第一次手术。半年后病情复发，必须进行第二次手术。这一次，他们担心父亲可能下不了手术台，终于把实情告诉了我。
　　我立刻请假，赶在手术前回到了家乡。走进病房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认——从前高大英俊的父亲，如今佝偻着身体，蜷缩在病床上。断断续续的剧烈咳嗽撕破病房的宁静，他因咳不出痰而憋得满脸通红，瘦弱的身体随着喘息不住地抖动。我不忍直视，悄悄扭过脸，擦去滚落的泪水。我知道，我必须保持平静，绝不能让父亲察觉我的心疼与慌张。于是，我强作从容，默默走到他床边，用自己温热的双手，轻轻握住他因输液而冰凉的手臂。
　　父亲在第一次手术后，已失去了语言和听觉能力。每一次咳嗽带来的震颤，都像是他与病魔无声地搏斗。等母亲用吸痰管帮他吸出痰液，他才能稍稍平复。就在这时，父亲突然看见了我。他的眼神先是一怔，随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对我突然出现的无限疼惜，也有对母亲“擅自”叫我回来温柔的责备。
　　平静一些后，父亲指了指枕边的写字板。我们就用这种方式，一笔一划地交谈。他写得很慢，却认真告诉我：“别担心，爸没事。”我握着他的手，写下：“我回来了，陪着你。”
　　不久，护士推床进来，父亲要被送入手术室了。我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爸，我就在外面等您。”
　　手术室的门轻轻关上。我站在走廊，心里满是迟来的愧疚。这些年在外奔波，总以为还有时间，却不知父母已悄悄老去，连生病都不忍打扰我。
　　术后七天七夜，我守在父亲床前，承担起全部的护理。他从麻醉中缓缓醒来，身上插着胃管，不能进食饮水。我就用注射器一点点将温水、流食推入，每隔两小时帮他翻身、拍背，小心擦拭身体，留意每一滴药液的流速。不过两三天，我已从生疏到熟练，连护士都悄悄问母亲：“阿姨，这是从哪儿请的护工？真专业。”母亲轻声回答：“是我小儿子。”
　　第七天傍晚，父亲的精神终于明显好转。拔掉胃管后，他第一次顺畅地喝下了我喂的小米粥。窗外暮色温柔地漫进来，落在他渐渐有血色的脸上。他缓缓抬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一刻，我终于读懂——这不是责备，而是安慰。他始终怕拖累我，却也更渴望，在最难的时候，我能陪在身边。
　　后来，父亲渐渐康复，能慢慢下床走动。有一天午后，阳光很好，我扶他在走廊里缓缓散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在写字板上慢慢写下一行字：“你回来，爸就好得快了。”
　　我低头忍住涌上的泪意，用力点头。是的，我回来了，并且再也不会在你们最需要的时候缺席。陪伴或许来得有些迟，但爱，从来不怕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