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麻将桌还在老屋的桃树下，桌面是暗沉的黄，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了白，泛着毛茸茸的光。桌腿的绿漆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来。阳光从桃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下些晃动的、圆圆的光斑，风一过，那些光斑便慌慌张张地跑起来，从“东”字跑到“白板”，又从一条细细的裂缝上跳过去。我用手去捂，光斑便安静地停在我手背上，温温的。
　　那时候我总嫌姥姥啰嗦。她的藤椅挨着我的小板凳，吱呀一声响，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晒过的棉花混着皂角的气息就拢了过来。“出这张，留那张。”她的手指点过来，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处的皱纹深深浅浅，“听姥姥的，没错。”我却偏过头去，心里鼓着一股气。大家都在呢，我要自己赢。我把她指的那张牌捏得紧紧的，偏要抽出另一张，脆生生地拍在桌上。姥姥就不说话了，只把手收回去，轻轻搭在膝盖上，看着我笑。那笑里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像看着一只非要逆着水游的小鱼。
　　等我打错了牌，让别人抢先推倒了“长城”，嚷嚷着“胡了”的时候，我才真慌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别人的牌，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乱七八糟的十三张，脸皮火辣辣地烧起来，又急又羞，只想找个缝钻进去。这时，姥姥的手就会从旁边伸过来，慢慢地理我面前那些七零八落的牌，码齐、归拢。她的动作总是那么慢、那么稳，好像外头赢了牌的喧闹，都与她无关。理好了，她才侧过脸，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要是刚才听姥姥的，就扣住他的牌了。”她不说“我早告诉过你”，也不说“下次要听话”，就只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我心里那点硬邦邦的胜负心，就像遇了热的蜡，一下子软了、化了，只剩下满满的懊恼和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牌局散了，蝉鸣一阵响过一阵，空气里的热浪沉甸甸地浮着。这时，姥姥会站起身，走到桃树另一边，仰头看一会儿，然后踮起脚，伸长胳膊，从枝叶间摘下几个熟透的桃子。桃子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夕阳下晕着浅浅的金红。她拿去井边洗干净，回来递给我最大最软的那个。我啃着桃子，汁水顺着手腕流，甜里带着一丝酸，先前输牌的那点不快，竟被这清甜的味道消得干干净净了。姥姥坐回藤椅上，摇着一把旧蒲扇，风也是慢的、凉的，一阵一阵，拂过我的发梢。
　　后来，我很久没有再坐过那张小板凳了。桌子空了很久，落满了桃树的叶和花，还有鸟的粪便，脏兮兮的。再后来，桃树好像也老了，结的果子越来越少，味道也淡了。
　　前些天夜里，和母亲视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更深了些。杂七杂八的家常说完了，两边都静下来。忽然，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寻常的事，声音平平地说：“昨晚我做梦了。”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恍惚，仿佛望向了屏幕之外很远的地方，“梦见我们在老家的桃树下，打麻将呢。”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像被针极轻又极准地刺了一下。“梦里都有谁呀？”我的喉咙有点紧，声音也干干的。
　　“有你姥姥，有我，有你小姨，还有你。”她慢慢地说，像在数一副看不见的牌，“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坐在那个小板凳上，脚还够不着地呢。姥姥就坐在你旁边……”她没说下去，我也不再问。
　　屏幕上，母亲的眼眶迅速地红了，像染了晚霞。她飞快地低下头去，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再抬起来时，努力想弯一弯嘴角，那笑意却颤巍巍的，撑不住，碎在了满脸的潮湿里。我这边，鼻梁一酸，视线猛地就模糊了，滚烫的水珠子毫无阻拦地跌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嗒”的一声轻响，溅开成一朵小小的、透明的水花。两个人都沉默着，相隔千里，眼泪默默地流。那沉默里，仿佛能听见老屋穿堂的风声，能闻见井水浸过的桃子的清甜味，能看见桃树下，藤椅轻摇，蒲扇一下，又一下。
　　那张油漆斑驳的桌子，一直都在那里。桌上划痕里嵌入的尘垢，桌腿边被拖鞋磨出的凹陷，都原封不动地守着一段旧光阴。风里似乎还有洗牌时，麻将牌相碰的哗啦声，清脆，又带一点温吞的钝响。还有姥姥数牌时，指尖点在桌面上，轻轻的“哒、哒”声。
　　有些人，是从来不需要想起的。因为她从未离开过。她就坐在记忆的桃树下，摇着蒲扇，看着你笑。等你什么时候玩累了，一回头，就能看见她，和那个永远温凉如水的夏天。

（作者单位：广东清远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