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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异乡过成故乡
2026年02月03日
字数:1246
版次:04
  二十年前,我刚踏出大学校门,一路车马辗转、风尘仆仆,抵达达旗时,暮色已浓。踏出车站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株被生生拔起的树,茫然伫立,无所适从。这里的天,高得辽远苍茫,不见半分熟悉的烟火;这里的地,阔得无边无际,难寻一隅心安的归处。风是硬的,裹着沙粒,打在脸上有些麻。夜里躺在借宿的板床上,耳边再没有老家河水的潺潺声,只有运煤车的闷响,一声一声,像大地在沉缓地呼吸。我闭着眼,拼命地想——想那一望无际的麦田,想挂满枝头的苹果和桃,想夏日里如雨的蝉鸣,还有屋后那片红薯地,秋收时翻开的泥土,那股子腥甜的、暖暖的气味。
  头几年,我总觉着只是暂住,早晚要回去的。于是固执地带着陕西的根儿:食堂打饭,定要问一句“有油泼辣子吗”;和工友闲聊,不自觉就露出几句关中腔;逢人说起风物,也总把家乡挂在嘴边。只有梦里不由人——父亲弯着腰在麦垄间移动,母亲在院门口拉长了声音唤我的小名……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改变是悄然而至的。不知从哪一年起,我竟慢慢品出了羊肉的香,莜面窝窝蘸着羊肉汤,热腾腾的。话音也不知不觉掺了本地调子,电话里,老家的亲戚说道:“你说话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我学会了在风沙天眯着眼走路,也识得几样云彩,晓得草原上的天说变就变。鄂尔多斯的春天和秋天都短,可就在这倏忽来去的节令里,我竟也踩稳了自己的步子。
  前些日子,因为老家一位长辈过世,我回去住了几天。村里变了样:老屋翻新了,土路铺了水泥,连小时候摸鱼捉泥鳅的小河,也砌了齐整的石岸。乡亲们都笑着说:“瞧着不像本地的了,脸晒黑了,嗓门也亮了。”我站在从前奔跑过的田埂上,忽然有些恍惚——这土地还认得我,我却有些认不得它了。父母鬓边的白发密密地织着,数也数不清。故乡仿佛成了记忆里一枚风干的邮戳,而我,倒成了它客居的游子。
  返回鄂尔多斯那日,傍晚路过康巴什。夕阳铺在乌兰木伦河上,河水淌着一层暖暖的金光。对岸蒙古包的轮廓柔和地映在天光里。我把车停在河边,摇下车窗。晚风拂过来,带着青草与河水湿润的气息——这气味说不清是陕西的,还是内蒙古的,竟让人分不清何处是故乡了。忽然间才懂:我一直找寻的“家”,从不是地图上那处西安的坐标,也不是眼前的鄂尔多斯,而是二十年光阴里,把异乡水土揉进血脉的每一个瞬间。
  如今,我会用陕西的酸辣汁来配内蒙古的手把肉,别有风味。孩子说一口混着两地腔调的普通话,既爱吃羊肉泡馍,也喜欢风干牛肉。我带她熟悉老家的亲人,也带她在草原上认星星。夜深人静时,耳畔似有两种声音萦绕着:一种是渭河平原深沉的秦腔,一种是鄂尔多斯高原悠扬的长调。它们起初各说各话,后来渐渐能对话,如今竟能轻轻相和,哼成了一支曲。
  二十年,够让一条河改了道,也够让一个人重新扎下根去。故乡不再是必须往返的某处,而是刻在我身上的印记。就像这达旗的风,吹了二十年,终于把我这关中娃吹柔了、吹透了。在这浩瀚的苍穹下,我成了他乡的故人,也成了本地的归客。而所谓故乡,原是所有离别与归期的相融,是所有遗失与找寻的和解,是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终将异乡过成故土的一场温柔蜕变。

(作者单位:国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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