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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石井里的旧时光
2026年01月30日
字数:1337
版次:04
  老家院子的西南角,那口青石井立了快半个世纪。井台的石头被岁月浸得发暗,井绳磨出的三道凹痕深可容指,那是从祖辈到父辈,一代代人提水留下的印记。井水常年清冽,三伏天里,刚从菜园摘下的西红柿、顶花带刺的黄瓜,往吊桶里一浸,半个时辰后捞出来,咬一口,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暑气瞬间消散。
  我总爱趴在井台边看母亲忙活。她洗衣时,会把木盆垫在井边的青石板上,先将衣裳在水里浸透,打上自制的皂角胰子,顺着布纹细细揉搓,领口、袖口这些难洗的地方,她会套在洗衣棒槌上反复捶打,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圈圈湿痕。择菜更不必说,一把小青菜,她能坐在小凳上剥半个时辰,一片片叶子用井水漂洗,指甲顺着菜根轻轻刮,连一丝泥点都不肯放过。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淘米水,她从不随便泼地,总是端着瓦盆,绕到院角那几株月季花前,顺着花盆边缘慢慢浇下去,水珠顺着花枝滚落,浸润泥土。有次我嫌她麻烦,就想把淘米水随手倒掉,被她轻轻拍了手背:“傻孩子,这水养花儿最是肥,粮食来得不易,一滴都不能糟蹋。”后来我才知道,那几株月季是外婆留下的,母亲守着井,也守着外婆传下的日子。
  冬日的井台最是有滋味。天刚蒙蒙亮,井口就飘起袅袅白气,像一层薄薄的纱,裹着泥土的温软。父亲总赶在早饭前打水,他挽着袖子,把铁皮桶系在长长的井绳上,手臂一甩,桶身带着风声坠进井里,“咚”的一声闷响后,便是哗哗的进水声。他慢慢往上提绳,井水顺着桶沿往下滴,在井台结成细碎的冰碴。提上来的水触手是温的,倒在铜盆里,冒着淡淡的白气。我总爱凑过去,把手伸进水里暖一暖,父亲便会摸着我的头说:“你看这井水,外面天寒地冻,它在底下却是暖的;到了夏天,外头暑气蒸人,它又凉得透心。做人也得这样,不管外界怎么变,心里得有自己的准星,不能跟着浮沉。”有一年我考试失利,躲在屋里哭,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我到井台边,给我倒了一碗井水:“尝尝,是不是不管外头多乱,它的味道从来没变?”井水的清润滑过舌尖,我忽然懂了他的意思。
  后来我到外地求学,第一次离开家时,母亲用家乡井水腌了一坛咸菜,装在玻璃罐里让我带上,说:“想家了就尝尝,这是家里的味道。”在异乡的日子里,见过灯红酒绿的喧嚣,也遇过四处碰壁的迷茫。有次工作不顺,深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然想起井台边的时光:母亲捶打衣裳的声响,父亲提水时的背影,还有井水不变的清冽。我起身倒了杯温水,仿佛又尝到了老家井水的味道,心绪竟慢慢平复下来。
  去年回老家,我特意去井台边站了站。母亲已经添了白发,却还在井边洗衣,动作慢了些,却依旧仔细。父亲帮着搭把手,井绳在他手里依旧稳健。那口井还在,井水依旧清澈,院角的月季开得正艳。母亲笑着说:“这井啊,跟老伙计似的,守着咱们家。”我蹲下身,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明白,这口井从来不是普通的井。它藏着母亲的勤俭与敬重,藏着父亲的沉稳与坚守,藏着一代代人攒下来的美好时光。
  如今我在都市安了家,家里有净水器,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天,我在阳台种了几盆青菜,浇水时忽然想起母亲浇月季的模样,便也学着慢慢浇灌。那一刻,仿佛心里也凿开了一口井,井水清冽如昔,映着母亲的叮咛,映着父亲的教诲,映着老家院子里的阳光与白气,照得见来时的路,也照亮了往后的日子。

(作者单位:内蒙古西来峰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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