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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者清音
——读《悲喜同源》有感
◎王 晶
2026年01月28日
字数:1831
版次:04

  
  偶然看到《圆桌派》主持人对话音乐家陈其钢的一段视频。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陈其钢是谁,但他作词作曲的奥运主题歌《我和你》,大家肯定都听过。他也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音乐艺术总监。
  主持人问:“你的艺术的标准是什么?怎么样才算优秀的作品?”
  陈其钢:“我的标准。”
  主持人:“你的标准是什么标准?谁承认?”
  陈其钢:“就是我的标准——不需要你承认。只有有这种胆量的人,才能最终获得他自己应有的艺术生命力。如果用你的标准来做我的事,那我是没有灵魂的……”
  这自信的回答,令我惊艳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生经历,造就了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灵魂?怀着敬慕与期许,我认真观看了陈其钢的艺术传记电影《隐者山河》,阅读了他的自传《悲喜同源》。不禁慨叹,音乐从不是凭空而生的旋律,它是一条由人生际遇、个性选择与精神追求共同汇成的河流,而一切伟大的艺术,其源头必定是一个丰沛而完整的“人”。
  1951年,陈其钢出生于一个艺术氛围浓厚的家庭。父亲陈叔亮曾投身革命文艺工作,新中国成立后担任过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等职务,是一位成就卓著的书画家、美术教育家和艺术理论家;母亲肖远是音乐教育家,长期在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担任钢琴教师,一生致力于音乐基础人才的培养。
  在这种得天独厚的家庭氛围中,陈其钢的艺术基因里,同时刻入了中国书画的意境、文人精神与西方古典音乐的结构和听觉感知。这从根本上解释了他日后为何能如此独特而自觉地将东西方美学融会贯通,形成其音乐中既现代又富有东方灵魂的独特气质。
  陈其钢说:“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老实人,不会耍心眼、跟风……更不会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正派、干净、不随波逐流,是他生命最初的精神底色。因此,他的人生总像是比别人慢了一拍:27岁才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在同辈中已属“高龄”;1983年,32岁的他凭借刻苦努力,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公派留学资格,远赴法国,开启了新的音乐求索之路。
  为尽快掌握西方音乐的理论与技巧,他鼓起勇气给法国作曲大师梅西安写信,希望成为大师的学生。凭借充分的准备和过人的才华,他破例被大师收为“关门弟子”。他诗意地比喻:“我很像是一棵中国的树,在32岁以后被移植到法国的土地上。”
  这棵“中国的树”,在异乡的风雨与阳光下,开始了另一种生长。年轮里,一圈是江南水磨调的婉转,一圈是西方现代理性的严整;一圈是故国山河的梦忆,一圈是眼前世界的喧响……他曾痛苦地撕裂自己,又沉静地将它们融合。
  于是,我们听到了《蝶恋花》里,东方情愫如何在管弦的森林中翩然苏醒;听到了《逝去的时光》里,大提琴的呜咽如何与亘古的惆怅对话……他的作品列表,就是一部用音符写就的文化自信史:从早期在德国、意大利获奖的《梦之旅》《源》,到融合中国戏曲神韵的《道情》《蝶恋花》,再到为著名大提琴演奏家马友友创作的协奏曲《逝去的时光》,他的音乐技法源于西方现代元素,但所有作品的精神内核都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是在世界舞台上确立“中国声音”的自觉实践。
  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站上了个人艺术创作的顶峰。作为开幕式音乐总监,他力排众议,推出了宁静深邃的《我和你》,在举世期待的宏大叙事中,坚定地传递出“和”与“理解”的普世价值。为避嫌,他撤下了匿名评审中获得好评、由爱子陈雨黎创作的音乐段落;为追求最佳艺术效果,他大胆且成功地推动了国歌编配的修改;在涉及音乐家权益的著作权问题上,他更是“绝不妥协”。这些细节揭示了一个核心:他的艺术从不为媚俗或权宜而生,只忠于内心的判断与标准。
  2012年,命运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爱子陈雨黎因车祸不幸离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旋律戛然而止,像一个巨大的休止符,吞噬了他的一切。许多人以为,这棵“树”或许就此凋零,再无生机。可他,却带着这彻骨的悲凉,默默地走进浙江遂昌的群山深处……
  绵绵山岚是他的帷幕,潺潺溪水是他的和声。他创办“躬耕书院”,像老农抚摸土地一样,抚慰那些年轻而渴望音乐的心灵。在这里,《悲喜同源》的书名与《隐者山河》的影像,为我们拼合出一个完整而立体的陈其钢形象——他成了真正的“隐者”。
  他从喧嚣的世界中央,退回到山河的怀抱,却仿佛站到了离艺术本源更近的地方。他说:“如今,我必须是陈其钢!”这不是什么宣言,而是劫波渡尽后,生命沉淀下的最本真的状态。他也让我们看到,一个丰盈而挺立的人,终会将自己的生命,活成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那艺术品不在博物馆里,而在每一个听过他音乐的人心中,在那山河之间无声回响的清澈寂静里——那寂静,比所有的喧嚣,都更有力量!(作者单位:河北邯郸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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