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饺子
2026年01月27日
字数:1098
版次:04
月光清冷,空气干净而凛冽。母亲掀开锅盖的刹那,羊肉的香气轰然涌出——像一道柔软的铠甲,替我挡住了整个冬天的寒。
记忆里,每到元旦前,母亲便是这间屋子唯一的主角。摘菜、洗菜、和面、剁馅、烧油……她在一个个动词之间辗转,像季节的守夜人。直到一切准备停当,她才坐到炕沿,微微倾向那方枣红色的木盘。
光从糊着棉纸的窗格里透进来,软软地铺在她的手背上。那双手指节微鼓,肤色泛红,指甲剪得短而干净,边缘泛着常年劳作磨出的、柔润的光。木盘里是醒好的面团,白白胖胖的一团,安静地伏在中间,显得格外温顺。
她不言语,只伸出右手,虚虚地罩在面上,片刻,掌心才缓缓落下——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肩膀稳着不动,全副精神都凝在那方寸之间。空气里开始飘浮新鲜的、略带甜意的麦香。偶尔有细白的面粉扬起,在光影里缓缓沉浮,像极了细的雪。
揉到面光、手光、盆也光,她才停下。拿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擀面杖,切面、搓条、揪剂子。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听见“嗒、嗒、嗒”的清响,剂子便如雪白的棋子,整齐地排在盘沿——每一个,大小仿佛用尺子量过。
擀皮时,她的身体有极轻微的、韵律般的摇晃。皮子在杖下旋转,变大,渐渐成了一轮圆而薄的月亮,中间略厚,四周极薄,能透见木盘暗红的底色。世界缩成了她手心那一小块旋转的面皮。额前碎发滑下,她也只是偏头,用手肘轻轻蹭开。
馅是早调好的。竹片挑起一团,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对折、收拢、一捏、一挤、一推——元宝似的饺子便立在盘中了,肚儿圆鼓,褶子匀密。她包得极快,安静得只有面皮与竹片极轻的摩擦声,和她均匀地呼吸。可那静里,却仿佛有无声的喧腾。面粉、清水、肉与菜,在她的指挥下,完成一场关于团圆与温暖最朴素也最庄重的交响。
几十年了。羊肉萝卜的丰腴滚烫、韭菜鸡蛋的鲜美透亮、野菜馅儿的清香……每一种滋味,都裹着那一年特有的烟火气,在记忆里冒着白烟。
如今母亲年近七十,手脚不似当年利索。可离元旦还有几天,念叨便又开始了:“你王姨说,如今时兴在手机上划拉两下买东西。说是那虾仁……比咱楼下超市的,又便宜又好。”我知道,这话是专说给我听的。
看她弯腰揉面时,背影已显出费力。我忍不住劝:“妈,买现成的吧,省事。”
她瞪我一眼:“买的哪有自己做得好?”
话还在响,她已佝着背继续揉面。那微微弓起的弧度里,藏着一个母亲全部的固执——她正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表达着对我的温情。
就像她擀的每一张皮,中间总要厚些。那是托住馅料的底气,是经得起沸腾的温柔,是她不曾说出口的:爱要实心,日子才能圆满。
雪或许会落,风一定很冷。但我知道推开家门时,会有暖雾扑面而来。母亲就在那团暖雾中央,等着说出那句年年不变的话:“快,趁热吃。”(作者单位:榆次热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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