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的凛冬，是淬了冰碴的寒。
　　零下二十摄氏度的朔风卷着碎雪，掠过洪涛山嶙峋的山脊，却吹不散神头古镇桑干河源的袅袅氤氲。新的一年，我便踏着夜色启程，赴一场与塞北冬日仙境——神头泉的日出之约。
　　彼时天光未启，墨色天幕沉沉覆于山巅，唯有神头泉水独醒如初。夜色里，数处泉眼汩汩吐纳，十四摄氏度的恒温碧波邂逅塞外酷寒，霎时便腾起千万缕水汽。水汽交织凝雾，浩渺茫茫，裹尽方圆数里泉泽。这雾，弃江南之黏缠，绝北国之干寒，携仙泉之温润，浓淡相宜，如素练漫流，铺满水面。
　　七时许，天色徐徐转明。抬眼望去，远山敛尽硬朗轮廓，朦胧间凝作一抹淡青，似有还无；近岸处，漫漶了泉石形迹，唯有几株虬枝破雾而出，恰似水墨长卷里的淡墨枯笔，疏朗清逸。池心水围寺、岸畔国公庙与神女阁，模糊了青砖黛瓦的肌理，化作烟岚里影影绰绰的剪影，似在低声呢喃拓跋神女与尉迟恭的千年传说。池心岛的雾凇晶莹如玉，与亭台楼阁交相辉映，恍若天宫琼楼坠入凡尘。
　　为定格这份极致之美，我开始寻找最佳的拍摄角度。移步时，覆着冰晶的枯草在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次落脚，都有一团白雾自足下腾起，带着沁凉的温柔缠上裤管。再向泉边轻踱几步，便惊起苇丛中宿眠的水鸟，扑棱棱的振翅声转瞬湮没在茫茫雾海，清脆的鸣声却在空濛晨色里悠悠回荡。此刻的神头泉，是被天地私藏的仙境，不闻车马喧嚣，唯听泉声叮咚，连风也放缓了步履，生怕惊扰这一方静谧。
　　我安置好相机，揣着冻得生疼的双手静静等候。八时许，东方天际忽地透出一抹极淡的橘红，恰似胭脂墨色在宣纸上轻轻晕开的一笔。那橘红渐次浓烈，漫过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将天幕边缘染作温柔的绯色。水面上，隐约有细碎的金光在流动，那是朝曦姗姗来迟的讯息。
　　须臾，一轮红日挣开山峦的臂弯，“日初出大如车盖”的壮阔便撞入眼帘。第一束霞光如金梭般刺破白雾，洒向水面，波光荡漾间似万千金鳞闪烁，好不耀眼。
　　光瀑自天际倾泻而下，与晨雾撞了个满怀，顷刻晕染漫天流云，浸透十里烟波。似仙炉熔金泼洒人间，又若云锦裁霞铺展天地。雾霭不再是单调的乳白，每一缕水汽都裹着鎏金流转，翻腾奔涌中漾出琉璃般莹润的光泽，触目皆是清透与华贵。
　　天空被朝阳劈开一道璀璨裂隙，绯色如胭脂点染，橙红似丹砂熔铸，金黄若碎金流淌，层层叠叠向上铺展，与泉面蒸腾的雾气相拥相融，宛若一幅流光溢彩的丹青长卷，于晨风中徐徐舒展。金辉笼罩下，整座山峦恍若神女换上霞帔霓裳，让人恍然踏入云端幻境，沉醉不知归处。
　　恍惚之际，几声清唳划破宁静。一群水鸟翩跹掠过，为这幅绝美的日出画卷缀上灵动的一笔。赤麻鸭翅尖拂过水面，惊起圈圈涟漪，将水中的日影搅得支离破碎；不远处的苇丛里，白骨顶鸡凫在碧波里梳理羽毛，绿头鸭钻进苇秆深处，悠然啄食着凝结的晨露。水鸟的啼鸣与泉声交织，和着风拂霜草的簌簌轻响，谱成一曲独属于塞北的冬晨雅韵。
　　我立在泉边，望着这方被晨光吻过的泉水，忽然懂得，这神头泉的日出，何止是一场自然的盛景。它是文人笔下“山光隐隐朝曦上”的千年文脉流转，是候鸟迁徙栖息的生态灵秀交融，更是塞上大地数九寒天独有的温暖柔情。这汪恒温的泉水，在寒冬里守护着一方珍贵的暖意，既育得出诗词里的风雅，也容得下万物生灵的岁岁年年。
　　风过泉畔，携着神头泉的诗意浪漫拂过发梢。极目远眺，泉水正载着粼粼金光缓缓汇入桑干河，一路流向那片被日出照亮的天地，也流向岁月深处的悠悠过往。（作者单位：包神铁路神朔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