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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 刘欣雨
2026年01月13日
字数:1341
版次:04
  那只藤编的针线篮,还摆在窗台的老地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篮子里的物件各安其位:缠得整齐的各色丝线,插在布包上的银针,还有那枚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铜顶针——这是奶奶留下的全部。
  她本是我家远房的亲戚,因家中变故长年借住在我家,一住就是二十年。我们都喊她“奶奶”,喊得那般自然,因为她从来就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奶奶的手,是一本无字的针谱。我总记得她教我纫针的那个午后,她的手把着我的手,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我的皮肤。“针要斜着拿,线要留三寸。”她的声音温和而笃定,“短了费事,长了打结。”那双手布着老年斑,指节因风湿微微变形,可一旦拈起针线,便立即焕发出令人惊叹的灵巧。她闭着眼都能摸出布的经纬,知道哪里该用回针,哪里需走明线。
  学纳鞋底的日子,是我最难忘的时光。奶奶说这是基本功,非得练扎实不可。她教我如何将碎布一层层裱糊,如何用顶针推过厚厚的底子,麻绳要怎样在指间缠绕才不打结。“吱……吱……”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绵长而均匀,像春蚕食叶,又像夏夜虫鸣。我学得笨拙,针脚歪歪扭扭,她却总是耐心地拆了重来:“不急,针认得路,线认得门,多试几次就熟了。”
  “买的哪有做的贴心?”这是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话。她教我看布的纹理,教我量体裁衣的诀窍:“裁衣先量心,做鞋先问路。要知道穿衣的人怎么走路、怎么抬手、怎么弯腰。”她那些看似寻常的针法里,其实都藏着深意:倒钩针最耐磨,适合孩子的膝盖;藏针迹最平整,适合贴身的衣物;回针最牢固,能经得起岁月的拉扯。那时只当是寻常手艺,多年后才懂得,每一针都关乎生活的智慧,每一线都牵着剪不断的人情羁绊。
  可是岁月终究不肯停驻。奶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穿针需要反复好几次。有一次,她对着我磨破的牛仔裤发呆,手里捏着针,半天没落下。我正要接过,她却固执地要继续:“让我再教你这道工序,这是最后一次了。”她的针走得极慢,每一针都像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教到盘扣的制作时,她的手抖得厉害,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我这才惊觉,她是在与时间赛跑,要把毕生所学尽数传授。
  她喘着气说:“记住,针线活不只是补衣裳,是补日子。日子破了要补,感情淡了要缝,记忆旧了要绣。”这话像种子,深深埋进我心里。
  奶奶走后,我接过了她的针线篮。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小褂时,手指被扎了无数次。但在某个瞬间,当我下意识地用顶针推过布料,手指自然弯曲成她教的角度,针脚突然变得匀称起来——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她满意的叹息。
  如今,我不仅会缝补,更学会了她所有的独门针法。邻居孩子衣服破了会来找我,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在补丁上绣朵小花。针线篮里的每样物件都在诉说着传承:顶针上的凹痕是她一生的印记,我新添的针线是技艺的延续。
  深夜穿针时,我常想起奶奶的话:“手艺传三代,针线过百年。”当时只道是寻常的针线活,原来是一条流淌的河。奶奶是上游的源头,我是下游的承接。那些看似琐碎的针法口诀,那些关于布料性情的理解,那些将爱意缝进寻常日子的耐心,才是最珍贵的遗产。
  线在指间穿梭,岁月在针下延续。奶奶,您看,这门手艺活了,在另一个人的手里,在另一个时代里,继续着它的旅程。而当时那些寻常的午后,您手把手教我时,每一针、每一线,都在诉说着:有些寻常,注定会成为永恒。(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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