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汽，我伸出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清明的水汽。午后最静的时候，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只巨大温顺的野兽在呼吸。手机在桌面轻轻一震，瞥眼望去，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短短一行：“家里下雪了。”
　　心口像被什么极温柔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我的目光越过一格一格的写字间挡板，茫然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这里的冬天是吝啬的，只有湿冷的风和落地即化的雨。雪，那是记忆里的事，是故乡的事。我的思绪早已不听管束，飘飘忽忽地穿过这温暖的屋子，逆着年月，飞回那座总也捂不热的北方小城去了。
　　那时的冬天，筋骨是硬的，空气是脆的，吸一口，能凉到肺叶深处。上课时，常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电线时发出的呜呜哨音。可我们心里都烧着一把火，眼睛总忍不住要往窗外溜——只等着天空渐渐变成一种均匀而沉着的铅灰色，云压得低低的，那便是雪的讯号了。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呀”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的头都微微地偏向窗外。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起初只是试探地，一两粒、三四粒，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渐渐地，那雪粒便丰腴起来，成了片，悠悠地打着旋儿，从看不见尽头的天心坠下来。教室里便浮起一阵压不住的蠢蠢欲动，连最严厉的老师，这时也会停下讲课，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扫我们一眼。
　　下课铃终于响了，那声响仿佛也比平日更清脆。我们是不怕冷的，抓起椅背上的棉袄，胡乱一套便冲了出去。寒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凛冽洁净的甜味，人却只觉得精神一振，浑身的困倦与疲沓都被这冷气涤荡得干干净净。操场上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了，雪还在下，不急不躁，将天地间一切的棱角与杂色都温柔地包裹起来，覆上一层松软丰厚的静。
　　男孩子是最先闹起来的，一团团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炸开，散成更细的雾。惊呼声、笑骂声，奔跑时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将这冰天雪地也搅得暖了。女孩子则文静得多，三五成群，伸出戴了毛线手套的手去接那落下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转瞬即逝的模样；或是寻一处干净的雪地，蹲下身，滚起雪球来。雪是极好的，蓬松、湿润，极易塑形。小的雪球在雪地上推着、滚着，眼见着便“胖”了起来，成了雪人的身体。寻两块大小相当的石子做眼睛，不知谁从口袋里摸出半截胡萝卜，便是一个神气的红鼻子了。最后，总有人摘下自己的绒线帽，端端正正地给那雪人戴上。一个歪着脑袋、憨态可掬的伙伴，便在这笑语里诞生了。它静静地望着我们，望着这银装素裹又喧腾热闹的天地。
　　手冻得通红，指尖有些发麻，鼻尖也红扑扑的，像极了雪人的鼻子。可每个人的心里却揣着一团火，额头上甚至能冒出细密的汗来。那是一种怎样通透而饱满的快乐！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着清冽，每一分精力都在欢快地燃烧。那冷，非但不使人畏缩，反倒像一剂良药，将教室里囤积的沉闷尽数驱散，让人变得轻快、清醒，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打完了，闹够了，便拍拍身上、头发上的雪沫子，嘴里呵着白气，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千万点细碎的金光，刺得我们睁不开眼。
　　指尖传来一阵凉意，我的思绪如雪花般轻轻落回。望向窗外，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灰色的楼宇切割着灰色的天空。这里没有雪，只有无穷无尽、忙碌的日常。
　　可我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我出生的地方，正在落着一场好雪。它静静地覆盖着老屋的青瓦，覆盖着母亲晨起买菜走过的小巷，覆盖着母校那一片空旷的、我们曾奔跑呼喊过的操场。它将一切熟悉的景致，都变成了温柔而陌生的童话。
　　我低下头，给母亲回了几个字：“真好。天冷，您多穿点。”然后将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那场遥远的雪，仿佛也落进了我心里，将方才的烦闷与疲惫也轻轻地覆盖了，留下一片寂静辽阔的白。身体里，好像又有了少年时在雪地里奔跑过后的那种轻快与温热。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融化，它们只是悄悄凝结，等待某一刻，被另一场雪轻轻唤醒。
　　（作者单位：广东清远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