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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
◎ 王永辉
2025年12月23日
字数:1158
版次:04
  偶然间买的沉香挂坠一直密封在玻璃瓶内,在书架上呆了好几年,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直到前日读到《本草乘雅半偈》里一句:“沉香养气,气养则神归。”才被我取出来,那是一枚拇指长的挂坠,青灰皮壳,雕作一截枯松。香气不是扑出来的,是踮着脚尖走路的——先是一点苦药味,再是凉甜的蜜意,像说不出名字的野花。
  那一刻我想起阿拉伯旅人伊本·白图泰的记述。他说,在苏门答腊的沼泽里,土人把沉香唤作“al-oud”,意即“木中魂灵”。他们相信,当森林的伤口被雷电劈开,树木为了止血,才把自己炼成香。所以每一粒沉香,都是树的一次自救,也是大地的一次低眉
  而中国古人,把沉香写进更漫长的叹息。李义山写“沉香断续玉炉寒”,是让香做时间的刻度,替他把相思熬成灰;宋徽宗在《大观茶论》里却用沉香“起鼎烟”,借香划开茶与禅的界痕。最动人的是苏东坡,贬惠州时写《沉香山子赋》,把一块沉香比作“孤山雪后,老枝硉矹”,说自己“虽一毫而莫取”,却愿“与尔同尘”。那块沉香,他最终没舍得焚,只供在案头,像供着一位同病相怜的老友。
  沉香之“沉”,不仅是比重,更是沉淀。它需先被风雨摧折,被虫蚁蛀蚀,被霉菌缠裹,再被泥土或沼泽封存,短则十载,长则千年。树体死去,而树脂在尸骸里继续发酵,像一场慢得看不见的燃烧。白居易若知,定会把它写进《琵琶行》——“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沉香亦然:未成香,先沉;未入世,先藏。
  我于是明白,所谓“厚积而薄发”,并非励志口号,而是天地自有的节律。非洲的咖啡农说,最好的豆子要在雨旱交替的裂缝里,让果肉慢慢烂掉;勃艮第的酒农说,黑皮诺要在石灰土里“憋”过七个严冬,才肯给出红樱桃的魂魄。沉香只是更极端的例子——它把伤口熬成药,把腐朽炼成香,把最暗的时辰酿成最柔的光。
  那晚,我把挂坠悬于床头,熄灯。黑暗像一匹极宽的绸,香则是绣在绸上的银线,若隐若现。我忽而想起希腊神话里,菲洛墨拉被割舌后化作夜莺,以歌声代替言语;沉香亦如此,它不能言,却用气味讲述被劈裂、被掩埋、被忘却,而最终又破土而出的全程。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香比心跳更慢,像一条不肯随潮汐起伏的暗流。
  次日清晨,香仍未散。我开窗,让北风进来,想试它能否被吹淡。风掠过,香只微微侧身,像一位宽袍老僧,不与你争辩,也不因你而动。我忽而羞愧:这些年我追求“效率”,连读书都要计时,连走路都在计数,而沉香教会我“慢”才是更大的慷慨。
  我最终把那块挂坠重新系好,却不放回玻璃瓶。它如今悬在书桌前,与我相对。我不再期待它“养气”或“安神”,只把它当作一位沉默的导师——提醒我:若世间真有不朽,那并非金刚不坏,而是愿意在泥里、在水里、在暗里,把伤痛慢慢熬成慈悲;待一日被拾起,也不炫耀,只把最柔软、最悠长、最不肯离去的部分,交给风、交给火,交给陌生人的鼻息与心跳。
  沉香如斯,人亦当如斯。
  (作者单位:河北公司沧东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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