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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葫芦娃
◎刘凡
2025年11月25日
字数:1317
版次:04
  父亲的画案,从前都是堆满了宣纸的。如今,那些宣纸倒像是退了休,谦逊地让出了地盘,让给了一群圆滚滚、黄澄澄的葫芦。它们一个个憨态可掬地蹲着,有的细腰长项,像个谦谦君子;有的肚大腰圆,活脱脱一尊弥勒。父亲便在这大大小小的葫芦之间,埋着他那已见花白的头,成了一个
  痴心的“播种人”。
  他近来迷上了在这些葫芦上作画。这实在不是一件易事。葫芦的表面滑溜溜的,带着一层天然的、拒人千里的蜡质光。父亲的画笔落上去,总有些站不稳脚跟,墨色也常常凝成珠,不肯乖乖地渗开。我常见他画一笔,便要停下来,对着灯光,眯起眼,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摩挲,像是在安抚一个倔强的孩子。他屏着气,那神情,比当年在宣纸上画大幅的山水时,还要专注十分。
  他最爱画的,是些乡野的寻常事物。一只暗黄色的秋蝉,薄翼上的纹路,细如发丝,它紧紧地趴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知了——”一声,振翅飞去;几笔淡墨扫出的兰草,从葫芦腰际飘逸而出,疏疏落落,自有那么一股清高的劲儿。他画这些时,屋子里静极了,只听得见笔尖与葫芦表面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声,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又像夜雨在敲窗。
  这实在是个磨人性子的活计。有一回,他画一只蝈蝈,眼看那两根长须就要完工,精神一懈,手微微一颤,墨线便如断了的琴弦,突兀地瘫软下去。一整日的工夫,刹那间便毁了。我替他惋惜,忍不住说:“这太难了,何苦呢。”
  父亲却不言语,只拿起那个画坏了的葫芦,在手里反复地看。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懊恼,反是宽释地一笑,慢悠悠地说:“不要紧。你瞧这葫芦,它自个儿从土里长出来,风吹日晒,雨打虫咬,身上也难免有疤有痕。可它不还是好好地长成了个葫芦吗?我这画,添上去是锦上添花,添坏了,也不过是给它又多了一道人的痕迹,算不得什么。”
  他取过一把小刀,耐心地将那墨迹刮去。葫芦表面又变得毛糙起来,像一块等待开垦的微型的土地。他并不急着重新落笔,而是就那样拿着,在灯下反复地端详、揣摩,仿佛在跟这个沉默的葫芦商量,下一笔,该落在哪里才好。
  我忽然有些懂了。父亲哪里是在征服这些葫芦呢?他分明是在迁就、在对话,在学习一种与葫芦合作的耐心。那滑溜的表面,那不听话的墨色,都是这葫芦的脾性。父亲一笔一笔地,不是在施展他的画技,而是在摸索着、顺应着这葫芦的脾气。他画的,是葫芦的魂,也是他自己的魂。
  这使我想起父亲的一生。年轻时也曾在生活的光面上跌过跤,被命运的“拒墨性”弄得狼狈不堪。但他似乎从未想过要砸碎这“葫芦”,他只是默默地、一遍遍地用耐心去打磨,用温和去浸润。他将那些挫败的、不如意的墨线,轻轻地刮去,不留什么怨恨,只当作是生命必然的痕迹,然后,换个姿势,重新开始。他是在这不断的刮削与重绘中,将生活本身,盘成了包浆浑厚、光泽温润的艺术品。
  昨夜梦里,我见着满架的葫芦,都在晚风里轻轻地摇。每一个上面,都有父亲画的生灵,蝉在鸣,草在长,鱼儿在游。而父亲呢,坐在它们中间,成了一个沉默的、微笑着的老葫芦。
  醒来时,月光正透过窗棂,静静地流泻在父亲的画案上。那些完成了的“葫芦娃”们,在清辉里泛着幽幽的、温润的光。它们不再是父亲笔下的客体,而成了他生命姿态的延伸——一种历经摩挲后,人与物共同抵达的、安详而坚韧的圆满。
  (作者单位:铁路装备榆林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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