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南，一个让大部分人感到陌生的地方，它的秋，也与众不同——似乎比别处来得更沉敛些。这片楔在滇黔桂三省交界、聚集了中国最多布依族人口的土地，把万峰林藏在群山深处，任外界喧嚣，此地依旧守着一份千年未改的幽静。四百余年前，徐霞客踏足此地时，曾惊叹“天下山峰何其多，唯有此处峰成林”，可他未曾见过秋日的万峰林——那是苍绿未褪、金黄初染，又被雨雾揉成墨色的模样，恰如我曾落笔的那句“万峰秋林似墨染，雨打芭蕉胜江南”，每一笔都是自然写给山野的诗。
　　万峰林的秋，最醒目的不是萧瑟，而是绿里藏金的鲜活。晨起时，朝阳未升，薄雾如纱，独倚窗边，层峦的峰林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黛青色的峰尖戳破薄云，山腰以下却被水汽晕成浅灰，层层叠叠漫向天际。虽已入秋，峰林脚下的树，却还晕着盛夏的绿，只是风一吹，叶尖会翻出些许微黄，像有人在翠绿的锦缎上绣了几缕金线。最妙的是山坳里难得的几片稻田，此时已熟透，金黄的稻穗垂着，风过处翻起稻浪，稻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漫上来，伴着几声蛙叫，才让人切实觉出“秋”的分量——不是北方的草木凋零，而是南方山野里，绿与黄的温柔相拥，是丰收的气息裹着雨雾，悄然漫过石阶。
　　若逢雨天，万峰林便成了一幅泼墨山水画。细雨是最温柔的笔，把峰林渲染得愈发深浓，近处的峰能看清雨雾萦绕在林间，远处的峰却融在雨雾里，只剩一道淡墨似的轮廓。找一座山间的石亭歇脚，看雨丝轻柔打在亭外的芭蕉叶上，“嘀嗒、嘀嗒”，声音轻得像呢喃。江南的雨是软的，裹着烟柳断桥的柔媚；可万峰林的雨是清的，带着山野的冽气，雨珠滚过芭蕉叶，坠在千年前布依先民铺就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里都映着峰林的墨色。偶有鸟雀从雨里掠过，翅膀带起的雨雾落在稻穗上，惊起几只蚂蚱，却很快又静下来——这里的雨好像会吸走声音，连风声都变得细碎，只剩雨打芭蕉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织成一张安静的网，把人裹在里面。
　　顺着石亭旁的青石小径往下走，能寻到一条沿径而流的未名溪。我为它取名“寒溪”，入秋后水更清冽，溪底碎石常年被水冲刷，愈发齐整，带着秋凉的雨滴落在溪水中，溅起的细珠泛着碧色的光，便是“寒溪碧落水潺潺”的模样。溪边生着些不知名的红花，不是春日的浓艳，是淡淡的粉，藏在翠绿的草丛里，倒比江南雨中的烟柳多了几分野趣。溪水从石缝里流出来，绕过树根，带着几片泛黄的落叶往下游去，声音不疾不徐，像时光在这里也走得慢了。偶尔能听见几声鸡鸣，隔着雨雾传过来，模糊得像幻觉，待细听时，又只剩溪水声和自己的呼吸，才惊觉这山野的幽静，是连声音都能融进去的，不是死寂，而是“鸟鸣山更幽”的意境，没有一丝多余的纷扰。
　　雨停时，云雾会慢慢往上飘，露出峰林的全貌。此时的万峰林，墨色淡了些，却多了层水润的光泽，树叶上挂着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稻叶上的水珠滚落到地里，稻香更浓。有农人戴着斗笠走过田埂，脚步轻得怕踩碎这秋日的静谧。我站在亭边回望，峰林依旧林列，溪水依旧潺潺，那首诗里的意境，此刻全落在眼前：不用烟柳妆点，自有红花映碧溪；不用江南的柔媚，自有雨打芭蕉的清绝。
　　万峰林的秋，是黔西南留给世人的一份礼物。它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没有秋日的萧瑟，却有夏与秋的缠绵，墨与雨的交融，还有溪水潺潺的静幽。在这里待得久了，会觉得连时光都变得轻柔，那些红尘的烦扰，都被峰林的墨色晕开，被溪水的潺潺带走。或许这就是万峰林之秋的魅力——它不张扬、不喧闹，只是以一份沉静的美，守着山野的岁月，千年以来，等着每个懂它的人，来读这墨染林峦、溪自潺潺的秋意。（作者单位：印尼美朗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