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些火车票
2025年11月03日
字数:1149
版次:04
前些日子整理书桌,从一本旧词典的夹页里,忽然滑落下厚厚一沓车票,散了一地。我怔住了,俯下身,一张一张地拾起来。这些巴掌大小的、硬挺的纸片,边缘已有些毛糙,微微地泛着黄,像秋天里第一批凋零的梧桐叶。我将它们在手心里拢齐,那沉甸甸的、实在的触感,竟让我心里蓦地一酸。这便是我的那些火车票了,是我那十数年光阴的渡牒,是我与故乡之间,一道道往复不绝的、有形的牵系。
起初的票,是那种软塌塌的粉色纸票,上面的字是针式打印机扎上去的,墨色深深浅浅,有些模糊,它实在有些娇气,在拥挤的人潮里,或是被汗手捏得久了,那字迹便会晕开,纸张也软得像一片浸了水的花瓣。后来,便换成了如今的蓝色磁卡票。硬挺、光洁,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美。蓝色的底子,像是雨后初霁的天空,又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印着清晰的黑字,边缘是齐整的齿孔。它不易磨损,便于闸机识别,是一种明明白白的进步。我捏着这张蓝色的票,在自动检票口听着那一声清脆的“嘀”,看着闸门迅速而又机械地打开,心里虽觉得便利,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是了,是少了那位坐在小窗洞里的检票员,接过票去,“咔哒”一声,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缺口。那一声响,是旅程真正的开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般的庄重。
这十数年里的悲欢离合,似乎都浓缩在这一张张小小的票根里了。有一年的除夕,我攥着一张被捏得温热的票,在车厢的连接处站了一夜,窗外是沉沉的、无边的黑夜,偶有零星的灯火,像被风吹散的星子,一掠而过。车厢里是泡面、香烟与人体混合的、暖烘烘的气味,嘈杂的人声里,却有一种奔向团圆的、静默的焦急。那张票,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软,上面的“除夕”二字,显得分外郑重。也有寻常的周末,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熟悉的风景像一幅无尽长的卷轴,缓缓地展开。春是新绿的稻田,秋是金黄的草垛,夏有骤雨在玻璃上画出纵横的河,冬有薄雪为远山淡淡地敷一层粉。来来去去,周而复始,这铁路仿佛成了我生命的节拍器,一张张车票,便是那节拍落下时,一个个清晰的印记。
我翻看着票根,像读一部特殊的个人史:哪年往返密、哪年间隔久,哪张有孩子撕扯的痕迹,哪张背面记过遗忘的号码……它们比日记更忠实地留存模糊岁月。忽然想起“近乡情更怯”,从前一别音书断,而今我与故乡的距离,被车票精确丈量、列车规律维系。便利虽在,却少了牵肠挂肚的焦灼甜蜜,乡愁也成了零碎的周期,或许更浅薄。
如今蓝色票也要成历史,旅程凭证成了手机里的二维码。它便捷环保,可举着手机对闸机红点时,总想起从前郑重递纸票的自己——那是人与人的交接确认,如今成了与机器的无声对话。
我将票根用橡皮筋束起,放回词典夹页。它们是我的“文物”,是“慢”时代最后的温度收藏。而我的火车票,在书页里静静睡着,做着关于铁轨、远方与小小纸片的永不褪色的梦。(作者单位:铁路装备榆林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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