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校钟
李克
2025年11月03日
字数:1531
版次:04

  
  村口老槐树的枝丫间,悬着一口铁钟。钟身锈迹斑斑,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早已喑哑多年。风穿过枯枝,偶尔带起轻微的碰撞声,空洞而短促,消散在寂静的村落上空。它曾是村小学的校钟。
  1937年深秋,北平陷落的消息像寒霜一样蔓延。刚从省城回来的周先生,成了这所只有三间土坯房、十几个学生的学堂唯一的教师。他不知从何处找来这口旧铁钟,亲手挂上了老槐树最粗壮的枝干。第一次敲响时,清脆的“铛铛”声,划破了清晨的薄雾。孩子们循声跑来,衣衫打着补丁,脸上带着光亮。钟声,维系着这方小小天地的秩序。
  炮声由远及近,沉闷地滚过原野,最终清晰地碾在村庄的屋顶上。学堂的土墙上,周先生用石灰水刷上四个大字:“读书救国”。当敌机第一次带着刺耳的尖啸低空掠过时,周先生猛地冲出教室,抓起钟槌,不再按课时的节奏,而是用尽全力,急促而猛烈地撞击钟壁。“铛铛铛铛!”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金属的颤音,瞬间压过了一切惊恐的呼喊,成为村庄唯一的警报。人们在他的钟声指引下,仓皇奔向村后的山洞。洞内幽暗潮湿,爆炸声隐约传来。周先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未定,汗水浸湿了额发,钟槌仍紧紧攥在手中。
  山洞成了临时的学堂。洞壁凹凸,光线微弱。周先生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讲诗词,讲算术,讲山外的世界。那根钟槌就放在他脚边,随时准备再次发出警报。知识,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成为另一种抵抗。有学生问:“仗打得这么凶,读书还有用吗?”周先生沉默片刻,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洞外隐约的光:“仗要打,书也要读。读了书,才更明白为何而战,要守住什么。钟声在响,课在上,文脉就不能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最危急的时刻到了。汉奸领着日本兵扑向学堂,要收缴铁器,首要目标便是这口“扰乱治安”的钟。周先生得知消息,抢在敌人到达之前,爬上老槐树。他瘦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奋力卸下沉重的铁钟。钟落地,发出沉闷的钝响。他顾不上喘息,连拖带拽,将钟沉入了学堂后院那口废弃枯井的深处,又匆匆盖上厚厚的秸秆。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井沿,浑身湿透。敌人扑了空,砸烂了几张破桌椅泄愤。周先生看着,一言不发,只有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井底深处,铁钟沉默,像一个被深埋的秘密。
  胜利的消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传来。村庄瞬间沸腾,哭喊声、敲打声、狂笑声汇成一片。周先生拨开人群,冲到枯井边。几个汉子合力,将沾满污泥的铁钟从井底打捞上来。周先生抱起久违的钟槌,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口沉默已久的铁钟,狠狠撞去。
  “铛!”
  一声洪亮得惊人的长鸣骤然炸响,它撕裂空气,带着积压了八年的沉重,直冲云霄,在村庄上空、在山谷间猛烈地回荡、碰撞,震落了老槐树上的尘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所有的喧闹在这一刻都静止了,只剩下这口饱经沧桑的铁钟发出的、响彻天地的宣告。周先生仰着头,紧闭双眼,泪水混着汗水泥污,无声地流淌。他没有停下,钟槌一次又一次地撞击,“铛!铛!铛!”每一声都像重锤,砸碎了漫长的黑夜。
  多年后,老槐树依旧。学堂早已迁走,旧址荒芜,那口钟,重归沉寂。一位白发老人带着小孙女,默默站在树下。老人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钟身上那些深刻的凹痕与锈迹,动作缓慢而专注。小孙女仰头看着这锈迹斑斑的铁疙瘩,又看看爷爷。老人没有言语,目光越过树梢,望向辽远的天空,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捕捉到的、消散在风中的回响。
  钟身冰冷,伤痕累累。那些凹陷,是警报声撕裂长空留下的印记;那些锈迹,是深埋井底岁月侵蚀的证明。它曾在炮火中发出急促的警告,在黑暗里守护知识的微光,最终以震彻云霄的长鸣迎接胜利。这口沉默的校钟,不再仅仅是一件铁器,它是烽火岁月里,一个民族在绝境中仍竭力护住文明星火的象征;是硝烟散尽后,无声矗立在时间里的、关于不屈与坚守的证言。(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

神华能源报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10 神华能源报社  
社址:银川市北京中路168号   邮编:750011  宁ICP备17001739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