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窗外的风开始染上凉意，我的指尖便会无端地记起一种触感。那是老家枣树粗糙的树皮和一颗颗光滑、饱满的红枣落入掌心时的微凉。
　　老家的院子是黄土夯实的，夏日里被太阳晒得滚烫。那棵枣树，就长在院墙的东角，紧挨着鸡窝。它算不得什么好模样，树干粗粝、虬曲，树皮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鳞片，黑褐相间，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兵站在那里，与邻家那株开着娇艳花朵的石榴树，是全然不同的气象。它似乎也从不在意什么姿态，只是拼命地向着天空伸展它那带刺的枝丫，有些执拗，甚至有些笨拙。
　　春末夏初，它才肯慢吞吞地吐出些米粒大小的、黄绿色的花。花落了，便结出青涩的小果，硬邦邦的，藏在繁密的叶子中间。我们是等不及它变红的，嘴馋时，便用长竹竿敲打枝梢，那青枣便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一蹭，迫不及待地咬一口，一股极涩的、带着青草气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酸得人挤眉弄眼，却也是一种属于夏天的、野性的乐趣。
　　真正的期盼，是从秋风起了凉意开始的。仿佛是一夜之间，那满树的青疙瘩就被秋阳这支无形的画笔，悄悄染上了颜色。先是向阳的枝头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像少女颊上的胭脂；接着，那红便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由浅入深，最后，整个果子都红得发紫，亮晶晶的，像一颗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玛瑙珠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这时候的枣子，才是最好吃的。咬破那层脆甜的皮，果肉是淡青色的，酥脆甘美，那股蜜意能一直甜到心底里去。
　　最热闹的便是打枣的日子了。父亲找来最长的竹竿，对着挂满果实的枝丫一阵猛摇，红色的枣子便如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黄土上，滚得到处都是。孩子们提着竹篮，欢叫着在“枣雨”中穿梭，争着去捡拾那些最大最红的，常常被掉下的枣子砸中了脑袋，也顾不得疼，只顾着弯腰去捡，笑声和枣子落地的声音混成一片，那是秋天里最丰饶的交响。母亲总是笑着，系着围裙，把满地的枣子归拢起来，挑出饱满的，一部分趁鲜给我们解馋，一部分摊在苇席上，就着秋日高爽的太阳，晒成能存放的干枣。
　　离了家，到了这不见枣树的城市，每到秋风乍起，心里头便空落落的。超市里卖的枣，固然又大又圆，色泽也鲜艳，可总觉着少了那股子从黄土里生发出来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甜。母亲知我念想，每年枣子红了的时候，总会托人捎来一大包。包裹里，除了红艳艳的鲜枣，总还有一包她亲手晒的干枣。那干枣皱皱的，模样远不如市售的漂亮，可煮粥时放几颗，整锅粥便都氤氲着一种温暖的香气，那香气，能把异乡的秋寒都驱散几分。前几日与母亲通电话，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末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高兴地说：“院里的那棵老枣树，今年结得格外好，满树都是红彤彤的。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枝，等你回来打。”我握着话筒，一时语塞。窗外，是车马喧嚣，可我的眼前，却看见了那个黄土的小院，看见了那棵虬曲的老树，看见了那一场热闹的枣雨，看见了母亲站在树下，仰着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打在她花白的鬓发上。
　　那枣子的红，是浸透了故乡的泥土与阳光的红，是沉淀了岁月与牵挂的红。它不像石榴那般，将晶莹的心事袒露无疑；它只是将所有的甜蜜与风霜，都紧紧地包裹在那一身坚韧的、起了褶皱的皮囊之下。这滋味，寻常，却绵长，足以熨帖一个个身在异乡的游子。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