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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听雨
◎ 赵振兴
2025年09月16日
字数:1196
版次:04
  暑气刚被晚风卷走半分,雨便顺着河汊的雾气漫了过来。江南的秋雨没有北方的硬朗,倒像浸了水的棉线,软软地、斜斜地织着;打在黛瓦上是窸窣的细响,落在院角的芭蕉叶上,便滚成一串湿漉漉的调子,缠缠绵绵的,像巷口阿婆摇着蒲扇说的方言。
  往常这时分,巷子里该熄了大半灯火,只有卖桂花糖粥的摊子还留着盏马灯。今夜却无眠,索性推开雕花木窗,披件竹布衫坐在窗前。雨丝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河泥的腥甜,混着邻家院墙里飘来的桂花香。对岸的乌篷船泊在柳荫下,船篷被雨打得起了层薄雾,像蒙了层纱的水墨画。
  这雨来得合时宜。塘里的菱角该饱满了,河埠头的芦苇正等着吸足水分,就连墙根那丛木芙蓉,也攒着花苞要在雨后绽放。午后去桥头买菱,见船娘正弯腰拾掇菱桶,说:“再不下雨,塘底都要裂口子了。”此刻听着雨打水面的声音,仿佛能看见菱叶在暗夜里舒展,根须在软泥里悄悄伸得更长,连空气里都浮着腥味,混着巷尾炒栗子的焦香。
  夜静得能听见雨丝落进河埠头的声响。先是瓦檐上的雨珠顺着滴水兽的嘴往下坠,“嘀嗒、嘀嗒”打在青石板铺就的河岸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接着是雨打芭蕉的声音,“啪、啪”地连成一片,又顺着叶尖滚进墙根的青苔里,洇出一块深绿。这声音里没有春的娇怯,也没有夏的急躁,倒像绣娘穿针引线,不紧不慢地把秋意缝进每道砖缝里。想起小时候住外婆家,也是这样的秋夜,趴在雕花木床上听雨声,她在灯下绣着枕套,说:“雨打芭蕉,该做新棉絮了。”那时只觉得雨黏人,如今才懂这雨里藏着河水的涨落,藏着巷弄里的岁月。
  雨渐渐密了些,打在船篷上的声响闷闷的,像谁在轻敲木鼓。远处的稻田该浸在水里了,稻穗垂在水面上,穗尖沾着细碎的雨珠。巷尾的古井该满了,明天一早,拎着铜吊桶的阿婆就不用再费力气往下放绳子。还有码头边堆着的芡实,盖着的油纸被雨水浸得发亮,护着里头圆滚滚的果仁。这雨啊,下得温吞,不像黄梅雨那样缠人,倒像懂事的囡囡,不声不响地把滋润送到该去的地方,好让摇船的、织布的、种稻的人,心里都揣着安稳。
  后半夜,雨声软了下来,变成若有若无的毛雨。窗棂上凝了层水汽,用手指一划,能看见对面粉墙上“某某到此一游”的模糊刻痕。白日里扫过的银杏叶,此刻该泡在水洼里了,金黄的叶片舒展开,像一只只小扇子。等天放晴,石板路上准能看见穿木屐的行人,“踢踏、踢踏”地走过,鞋跟沾着湿叶,把秋意带向巷口。
  天快亮时,雨歇了。推开门,青石板路上汪着浅浅的水洼,映着东边天际淡淡的绯红。墙头上的爬山虎叶尖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滴落在石阶上,惊醒一只躲在砖缝里的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慢慢爬。河面上已有了摇橹声,穿蓝布衫的船娘撑着篙,船头挂着的灯笼还没熄,在水汽里晃出一圈暖光。
  这场雨,就这么跟着雾气来了,又随着晨光走了,没留下什么喧闹的痕迹,却把江南的秋润得愈发清亮。就像这枕河而居的日子,看似平淡,却在一场场雨、一次次潮起潮落里,酿出了桂花糖粥般的甜糯。(作者单位:平庄煤业锡林河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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