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秸扇摇出的风
2025年09月16日
字数:1113
版次:04
每年夏天,屋檐下那把麦秸扇就醒了。那是爷爷亲手编的,麦秆选的是地头晒饱了太阳的,他说那样的秆子韧劲儿足,扇出的风有筋骨。扇柄用的是老枣树的枝子,削得溜圆,被爷爷一层层打磨,早已透出温润的微光。
每当日头坠下西山,地面上蒸腾的热气稍稍收敛了爪牙。爷爷便搬来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坐在院中大树的浓荫里。那把麦秸扇握在他粗粝的手中,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摇。他多半沉默,仿佛整个喧嚷的夏日都随着扇子的节奏沉静下来,风从扇面拂过,带着新麦曝晒后干燥的香气。
我们几个小孩儿,在晒得滚烫的院子里追逐嬉闹,又或者围着蚂蚁爬来爬去,每次疯跑得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我便一头扎进爷爷怀里,他宽厚的手掌便伸过来,用指节粗大的手替我抹去额头的汗,麦秸扇的风随之轻轻拂来,嘴里低声念叨着:“疯得没形了。”那话年年都一个腔调,却从不曾听腻,那扇子摇出的凉风,和爷爷掌心的温热,一并熨帖了皮肤上的灼热。
那些年的夏夜没有空调,可我从不觉得酷热难熬。麦秸扇摇出的风虽轻,却有种直抵心底的清凉。更重要的,那风里裹着安稳,裹着无须言说的疼爱,裹着一种“日子就该这样,在爷爷的扇子底下不慌不忙流淌”的笃定。
爷爷老了,腰背弯得如同被风轻吹的麦穗。有时我回到家,他独自坐在门槛旁那张吱呀作响的板凳上,怔怔望着屋檐下移动的日影。我走近,他迟缓地扭过头,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欢喜地问:“热不热?过来给你扇扇。”我忍着心头的酸涩,用力摇头:“爷爷,不热,风正凉快。”
后来我渐渐长大,像一粒被风吹远的麦种,离开了村庄。城市的空调冷气强劲,却再也吹不出麦秸扇摇动时那带着泥土与阳光气息的凉风。再回老家,院子里的树愈发苍劲,可屋檐下那把麦秸扇,却寂然蒙尘,再无人将它握在手中缓缓摇动了。
偶尔回去,我总要拿起麦秸扇扇一扇,一股熟悉的陈年麦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闭了眼,仿佛又能清晰地听见麦秸扇摇动时发出的独特声响,沙沙沙沙……那声音穿透漫长岁月而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轻轻叩响心底最深最柔软的角落。
梦中,有时我仍会回到那个蝉声聒噪的夏夜。爷爷坐在吱呀的板凳上,麦秸扇在他手中不疾不徐地摇动。巨大的树影铺满了整个院子,星光在他的白发上跳跃。他抬眼望向我,嘴角牵动:“过来扇一扇,凉快凉快。”
醒来后,我常在沉寂的黎明里睁着眼睛。终于明白,那些沉甸甸的、被麦香浸透的夏日,那把旧扇摇出的清凉与安稳,已随着爷爷摇扇的身影,被时光之手,细细地编织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我们总以为人生是不断向前奔涌的洪流,却不知生命里有些牵绊,恰如深深扎地的老树根,盘根错节,永远指向最初出发的厚土。那麦秸扇摇出的风,送走的何止是童年的闷热,它摇散的,是此生再也无法拢回的、无声的慈爱与温柔。(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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