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辆“飞鸽”牌自行车，是父亲的心头宝，也是我们家的第一辆“座驾”。在那个清贫的年代里，它如铁马般承载着全家的期盼与温情。
　　那时候，自行车是“三大件”之一，更是生活体面的象征。父亲耗了大半年积蓄，又托了人情，才将这宝贝推回小院，他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里溢满欢喜。掀开防尘罩的刹那，阳光倾泻在车身上，车架如新磨的青铜镜面，辐条跳跃着细碎的金光。那皮革坐垫散发淡淡的樟脑清香。父亲寻来红色胶带，一圈圈细致地缠裹大梁，说是这样可以护漆。阳光下，胶带釉光流转，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红璎珞。无论多累，归家的父亲第一件事必是擦拭它，抹布蘸上机油，拂过车把、车圈、链条，空气里便融进机油与汗水的独特气味。他定时给链条上油，听着齿轮转动时清脆的“咔嗒”声，看着辐条在阳光下画出金色的旋涡，神情专注。
　　这匹“宝马”劳苦功高。母亲提着菜篮子往返市场，车把上悬着的竹筐每每满载而归；父亲去粮站，后座捆着鼓鼓的粮袋，骑车时腰板挺得笔直；邻里急用，父亲总慷慨借出。年深日久，车座弹簧被磨得锃亮，车把塑料套也褪了色，车身却总是擦得一尘不染，暖洋洋地闪着光。最难忘怀的是我坐在父亲身前，小手紧握车把，父亲偶尔覆上他的大手，教我感受转弯时细微的力道，风掠过耳畔，带着泥土的清气。父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叮铃铃”的车铃清脆悠扬，总能惹来胡同口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那一刻，小小的我伏在车梁上，只觉拥有了整个世界。
　　在我们孩子眼里，这辆“飞鸽”更是了不得的宝贝。哥哥们学车时，得软磨硬泡父亲许久，才能在空场地练习。父亲先支好后架，让他们扶着车把慢慢溜蹬，自己则弯腰在后，扶着车尾，不住叮嘱：“坐直！看前方！别慌！”摔了跤，父亲从不责怪，只轻拍掉他们身上的尘土，温言道：“别怕，哪儿摔的就在哪儿爬起来。”轮到我学车时，大梁已添了几道划痕，红胶带也有些松弛，但父亲扶车的掌心依旧沉稳有力，那透过车座传来的温热，让我的心格外踏实。
　　时光流转，街巷里的单车变了模样，从笨重的“二八大杠”到轻便小巧的“二六”，再到花哨的变速赛车。一次，我用妻子的粉红色自行车送父亲去看病，车篮里晃荡的矿泉水瓶让他轻叹：“这哪及咱家那老‘二八’稳当？”再后来，眼见各类炫目赛车风驰电掣，父亲坐在门口，望着呼啸而过的年轻人，摇头嘀咕：“花哨是花哨，哪有咱这铁家伙实在。”目光不由得飘向院中角落，那辆落满灰尘的“飞鸽”。他爱靠着它抽旱烟，烟灰飘落车架，便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拂去。
　　那年搬家清理杂物，妻提议卖掉旧车。父亲默然走过去，细细擦去厚厚的积尘，给早已锈死的链条重新上油，又找出崭新的红胶带。他如当年一般，无比专注地将胶带一圈圈、一圈圈地缠绕在大梁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擦得锃亮的车身上。父亲轻抚车把，神情庄重，仿佛正与一位久别重逢、沧桑满面的老友无声对话。那一刻，我忽然醒悟，这自行车早已超脱了工具的范畴，它铭刻着父亲半生为家奔波的轮印，承载着我们共同成长的印记，更是那个虽然物资匮乏、却处处流淌着亲情的年代里，最沉默而温暖的证物。
　　父亲因病去世后，我将他的“飞鸽”请入储物间，月夜清辉下，斑驳的车身沐着银光。恍惚间，又见父亲弓着背，在车尾稳稳扶护着学车的我，耳畔是他带乡音的轻嘱：“别慌。”指尖滑过那红胶带，仍能触到他掌心的粗粝与温热。那早已锈哑的车铃，依然在记忆深处“叮铃铃”脆响着，成了岁月长河中思念父亲时，最清晰、最温柔的回响。
　　如今，我也如他当年一般，偶尔会用软布，轻轻拂拭车身的微尘。当然明白，任我如何擦拭，也擦不回父亲在世时，那浸润了汗水与挚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光泽了。然而，那些被车轮细细碾过的光阴，父亲推车教我时的絮语，载我兜风时不成调的小曲，便如同这窗前的月光，无声无息，早已渗入心底最深的角落，恒久温润。（作者单位：平庄煤业老公营子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