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的雾，总在晨昏时分漫上来，湿漉漉地裹着整座城，将檐角楼台都浸染得几分虚幻。偏是在这仙气缭绕的底色里，总有一股极扎实、极浓烈的鲜香，劈开潮雾，直直撞入人的鼻腔。这气息，不是海蛎饼那般油锅里翻滚的焦香，而是一种更浑厚、更凛冽的腥鲜，带着深海寒流的凉意与鱼血的微咸，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坠在湿冷的空气里。循着这气味去，便总能遇见那些临街的铺面，门口支着巨大的木案板，案板后立着腰圆膀阔的渔家妇人，手起刀落间，案板便上演着一场关于鲅鱼的热气腾腾的活剧。
　　鲅鱼，这海中的银梭，是蓬莱人揉进面皮里的海魂。当季的鲅鱼，通体闪烁着幽蓝的冷光，流线型的躯体饱满紧实。渔妇的手，粗糙、宽厚，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却异常灵活有力。她一手按住鱼头，另一手紧握一柄沉厚宽背的砍刀，刀身反射着清冷的晨光。只见那刀锋先是贴着鱼脊，精准地一划到底，如同解开一道来自深海的密码，雪白的鱼肉便顺从地与暗红色的鱼骨分离。接着，刀刃如闪电般横掠，片去那层薄薄的、带着细小银鳞的鱼皮。最后，刀锋一转，顺着鱼肉的纹理，斜斜切入——动作快得只见一片寒光飞舞，大块大块莹白如玉、微微透出粉意的鱼肉便如雪片般纷纷落下。那鱼肉纹理分明，新鲜得仿佛还带着海水的脉动，腥气浓烈而纯粹。
　　鱼肉堆砌成丘，渔妇便换了一把更为沉重的厚背方刀。她深吸一口气，双臂贯力，将那方刀高高举起，再猛然落下，“咚！”一声沉闷厚重的钝响砸在木案板上，震得案板微微颤动，也震得周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刀背反复捶砸着鱼肉，如同巨浪一次次撞击礁岩。每一次“咚”声落下，那原本成块的、带着弹性的鱼肉便在重击下变形、溃散、最终化作一团细腻黏稠的肉糜。汗水沿着渔妇黝黑的脸庞滚落，滴在案板上，瞬间被那浓烈的鱼腥气吞没。她紧抿着唇，眼神专注，双臂有节奏地起落，那“咚咚咚”的声响，单调、沉重、却带着一种原始而撼动人心的力量。
　　待到鱼肉糜捶打得细腻如膏，才轮到调和。大把切得细碎的韭菜末，如同初春最鲜嫩的一抹新绿，被投入这雪白的膏腴之中。再淋上澄亮的花生油，撒入细盐，滴几滴提鲜的香油。渔妇粗壮的手指直接插入那团黏稠的混合物，开始用力地搅打、揉捏、摔挞！那“啪嗒、啪嗒”的黏腻声响，如同海浪拍打船舷。雪白的鱼糜与翠绿的韭菜在反复的摔打中互相渗透、交融，浓烈的生腥气与韭菜辛辣的清气、油脂温厚的香气奇异地混合、发酵，最终调和成一种更为复杂、更为醇厚的鲜香。
　　饺子皮是现擀的。面团在另一张案板上被擀面杖推碾成薄而韧的圆片，带着麦子朴实的微甜气息。渔妇手指翻飞，鲅鱼馅置于皮中央，手指灵巧地一捏一挤，一个肚子浑圆、边缘捏出细密花褶的月牙形饺子便诞生了。它饱满挺立，透过薄皮，隐约可见内里馅料诱人的轮廓。
　　下锅了。大铁锅里的水早已滚沸如泉涌。饺子被成排推入水中，沉浮片刻，便又随着滚水翻腾上来，如同海面漂浮的洁白小舟。盖子焖上，水汽蒸腾，白雾弥漫，将整个铺面都笼罩其中。少顷，揭盖，一股更为磅礴的鲜香如同被禁锢已久的海啸，轰然爆发！那不再是生猛的腥，而是被水火淬炼、升华后的极致鲜味，混合着面皮煮熟的麦香，浓郁得几乎要凝固在空气中。煮熟的饺子愈发白胖，鼓胀胀地浮在水面，皮子变得半透明，内里粉嫩的馅料与点点翠绿的韭菜欲隐欲现，如同裹着一团微缩的海天云霞。
　　趁热夹起一个，蘸点姜醋汁。牙齿轻轻咬破那薄韧的面皮，一股滚烫、鲜浓到极致的汁液便猝不及防地在口中迸射开来！那鲜，是纯粹的大海精魄，浓缩了阳光穿透海水的温度、海藻摇曳的微腥以及鲅鱼自身肌肉纤维里蕴藏的甘美。鱼肉馅早已捶打得没有丝毫颗粒感，细腻、绵软、又带着奇妙的弹韧，如同含化了最温柔的海浪。韭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姜醋的微辛酸冽，则如画龙点睛，将这海陆交融的至鲜之味瞬间激活、拔高、推向巅峰。咽下肚去，喉间仍久久回荡着那霸道而醇厚的鲜甜余韵，五脏六腑都被这滚烫的鲜美熨帖得无比妥帖。
　　铺子前，食客们或站或蹲，捧着粗瓷大碗，埋头啜吸，额角沁出细汗，被鲜味冲击得说不出话，只余下满足。一碗热气腾腾的鲅鱼饺子下肚，仿佛吞下了一小片浓缩的、沸腾的渤海湾。那浓烈的鲜气穿透了蓬莱的仙雾，直抵凡俗日子的深处。
　　原来蓬莱的仙气，并非只在虚无缥缈的蜃楼间。它更在这街巷深处，在渔妇沉重刀背的“咚”声里，在鱼肉糜与韭菜末的纠缠中，在那一锅锅蒸腾翻滚的白色热气之上。鲅鱼饺子，是蓬莱人用最实在的手艺，将大海的魂魄细细捶打、揉捏，再以面皮温柔包裹，投入滚烫的人间烟火。它以最粗犷又最精妙的方式宣告：此地的仙根，深扎在浓腥的码头、滚烫的灶台，以及那些将大海之力驯服于方寸案板之间的、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之中。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