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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玩那些事
◎ 刘井林
2026年10月20日
字数:1477
版次:04
  案头杯里浮着半盏绿茶,水汽漫过杯沿时,指尖习惯性地转动腕上那串橄榄核。一颗颗不过指节大小,刻刀在寸余果核上,雕出瑞兽与弥勒,经年摩挲下来,生涩的棱角早已圆润,泛着琥珀似的柔光。旁人见了随口问一句“值多少钱”,我笑而不答。文玩这东西,一旦先论起价,便失了大半滋味。
  说起文玩,今人会想起各类手串、核桃的市井喧嚣,其实最早的文玩,原是书斋里的清寂事。魏晋文人枕石漱流,把一方形态奇崛的石头请进书房,便算得了卧游山水的意趣;宋人焚香点茶,砚台、镇纸、臂搁、笔山,件件都是案头知己,不张扬,不攀比,只与内心相关。那时候的“玩”,是忙碌里偷来的半刻闲,是把天地山川、风骨情愫,都收进方寸器物里,与自己对谈。
  北宋米芾见了灵璧奇石,当即整衣下拜,口称“石兄”,旁人笑他痴狂,他却自得其乐。他拜的哪里是一块石头?是石头身上不屈不阿的风骨,是自己藏在笔墨里的疏狂与坦荡。这便是文玩动人的底色:物从来只是载体,真正珍贵的,是投射在物件上的心思。后来苏轼说得更透彻:“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喜爱物件,是借它安放情怀、消磨时光;若执念于占有、计较贵贱,反倒被物件奴役了心神。这话东坡先生便是践行者。他藏过一方仇池石,爱若珍宝,常在灯下细细把玩,视作自己的精神桃花源。可驸马王诜借石不还,他虽写诗相争,却也并未真的为此郁结。于他而言,奇石再好,也只是寄托山水之思的媒介,得之我幸,失之也不必挂怀。寓意于物,是借物养心;留意于物,是为物所累。一字之差,境界已是天壤之别。
  到了明代,文玩渐渐往精巧里去。王叔远在一枚桃核上刻出东坡夜游赤壁,舟上五人神态各异,八扇窗开合自如,船底铭文清晰可见。魏学洢一篇《核舟记》传了数百年,让方寸核雕成了雅玩代表。
  再往后到清代,文玩就彻底热闹起来了。八旗子弟掌上旋核桃,腰间挂扳指,怀里揣着蝈蝈葫芦,连乾隆帝都爱极了这些玩意。他曾为核桃、玉扳指作诗考证源流,把原本的武具、野果,都养出了富贵气。只是盛世繁华里,也渐渐生出攀比的心思:扳指要翡翠、羊脂的,核桃要百年配对的,葫芦要御制范制的,物件越来越金贵,那份“玩”的松弛与初心,反倒在珠光宝气里淡了。
  我腕间这串橄榄核,是多年前一位友人所赠。那时他去苏州,买了核雕,回来后塞到我手里:“没事盘盘,就当修心养性。”后来他移居海外,隔着山长水远,几年也难见一面,这串核雕便成了彼此情谊的见证。起初核子生涩,纹理硌手,我闲时便在手上捻过。读书累了转几圈,伏案间隙摸两下,春去秋来,指腹的温度一点点浸进果核的纹路里,原本干涩的木质光泽,慢慢变得黑红透亮。旁人盘串讲究包浆速度、品相完美,我却随性,从不刻意刷油、费心养护,只让它跟着我度过一个个寻常日夜。有时想起和友人在一起喝茶听雨的日子,手掌抚过凹凸的刻纹,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的烟雨气。它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值钱的珍品,而是一段不会褪色的时光。
  如今文玩圈喧闹得很,物件越玩越贵,心气却越玩越浮。常常看见有人为了一对核桃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点包浆色差寝食难安,每每见了总觉得可惜。原本用来静心的玩意,反倒成了执念;原本用来寄情的器物,反倒成了撑场面的门面。这便是忘了“寓意于物”的本意,反倒陷进了“留意于物”的桎梏里。
  文玩那些事,说穿了,都是人心的事。文玩文玩,重点从来不在“物”,而在“文”,在“玩”。是文人的情怀,是文化的底色,是文雅的情趣。古人盘核桃,为的是疏通气血、静气凝神;戴菩提,为的是收束心念、自省其身;赏奇石,为的是舒展胸襟、安放山水。草木果石本是寻常物件,因为人心存了诗意,存了情谊,存了思量,才变得与众不同。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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