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小城，是被一场细雨洗过的。
　　我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海边走，两侧的老屋在暮色里静默地站着，白墙黛瓦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墙根的苔藓上，悄无声息。巷子深处飘来桂花混着炊烟的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柴火的焦香。有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探出一枝石榴，果子已经红透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实。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石榴红了，秋意便浓了。”
　　穿过最后一条巷子，海豁然出现在眼前。
　　雨后的海面格外安静，像是刚哭过的孩子，此刻正沉沉睡去。天边的云还没有散尽，一丝一缕地横在那里，被落日最后的余光染成浅浅的玫瑰色，倒映在水面上，又被潮水揉碎了，铺成一地细密的鳞片。沙滩上散落着几只搁浅的小渔船，船身被浪打湿了一半，在暮色里泛着黝黑的光。远处，灯塔已经亮了，一道微弱的光束缓缓扫过海面，像是小镇不曾停歇的心跳。
　　我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潮水刚刚开始涨，浪花一遍遍涌上来，在沙滩上画出弯弯曲曲的银线，又倏地退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天光，恍若一面面打碎的镜子。海鸥早已归巢，只有几只晚飞的，贴着水面掠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月亮，就是在这时候升起来的。
　　起初只是海尽头一抹极淡的明黄，藏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像是谁在帷幕后面点了一盏小小的灯。然后那光慢慢渗出来，把周围的云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像是宣纸上晕开的一滴墨。月亮终于挣脱了云的怀抱，完整地、庄严地升了起来。它那么大，那么近，仿佛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走进那团温柔的光里。月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粼粼的银路，从天的尽头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我伸出手，那光便落在掌心，凉凉的，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暖意。
　　我转过身，朝万家灯火的方向望去。
　　那一刻，我停住了脚步。
　　整个小城像是被轻轻撒了一层银粉。屋顶的瓦片泛着幽幽的光，教堂的尖顶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就连那些白天里不起眼的小巷，此刻都像是流淌着月光的河。而那些窗户，那些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是有人把月亮敲成了碎片，分装在每一个方格里。有的窗透出暖黄的灯光，有的偏橙，有的微微泛白，远远望去，高低错落，疏疏密密，连缀成一片人间星河。
　　我慢慢往回走，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往前走，是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铺子门口支着一张矮桌，一个女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母亲坐在旁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剥柚子。柚子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像是开了一朵淡黄的花。女孩写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母亲只是把剥好的柚子一瓣一瓣码在盘子里，摆成一个小小的圆。
　　我忽然想起，儿时在家的夜晚，母亲也是这样。她会把点心切成四份，爸爸一份，我一份，她一份，余下一份搁在窗沿，留给月光。那时候我不解，问母亲月光如何品尝点心。母亲只是浅浅一笑，说：“它不必品尝，静静望着我们，便觉心安。”如今父母远在千里之外，我独自伫立在这座陌生小镇的街头，看着身旁这位母亲将柚子码成圆圆的一盘，看着孩子伏在桌边书写，恍然懂得，那片月光从未远离任何人，只是换了模样，落在每一个心怀惦念的人的心上。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像一枚刚刚打磨好的银币。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和微微的凉。我抬头看月，月在天上；我低头看海，月在海上；我转头看小城，月在每一扇亮着的窗里。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月光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人都被月光温柔地记挂着。
　　我终于明白，所谓团圆，未必是围坐在一张桌前。而是你知道，在这片月光下，有人在想你，你也在想他们。你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念的是同一种温暖。无论隔了多少座山，多少条河，多少个沉默的夜晚，月光所至，便是团圆。
　　我深吸一口气，海风灌满了胸腔。远处传来渔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对天上的月亮说：我回来了。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妈，是我。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