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一到，空气里就有了某种不一样的气息。街角的文具店早早摆出了贺卡和鲜花，学校里飘来朗朗书声，手机里开始弹出“教师节快乐”的推送。这些年，每到这个时节，我总会想起一些人，他们从未站上过讲台，手里没有握过粉笔，却的的确确是我的老师。
　　第一个想起的，是电厂热控专业的赵师傅。
　　25年前，我刚分配到热控班。赵师傅50出头，头发花白，话少得让人觉得他压根不打算带你。头一个月他让我抱着图册认端子排，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看得人两眼发花，问他什么，顶多“嗯”一声。第一次跟他去消缺，是锅炉平台上变送器零点漂移了。他蹲下来打开万用表，先测电源、再测信号、最后查接地，每一步都慢。我在旁边着急，说要不直接换新的，他没抬头：“表不骗人，人骗表。查清楚了再动手。”
　　后来我才看懂他的教法，汽机轴承温度跳变，他带我顺着补偿导线一路摇绝缘；给煤机称重不准，他让我蹲着看半小时波动曲线，然后问：“看出规律没有？”招式都在，就是不说破，等你哪天自己悟到了，功夫才算长到你身上。他常说：“搞热控的，手上要有活，心里更要有谱。活是干出来的，谱是磨出来的。”他让我明白，真正的传授，不在于说了多少，而在于愿不愿意把几十年的耐心，一点一点揉进你手里。
　　第二个想起的，是巷口修鞋的老陈。
　　老陈的摊子摆在一棵老槐树底下，30多年了。我上中学时每天从他摊前经过，看他弓着背，一针一线地纳鞋底。那双手粗糙，做起细活来却比绣花还稳。有一次我去修书包带，他看了看：“这线不结实。”从铁皮盒子里摸出蜡线，穿针、打结、走线，又在接头处多扎了两道：“多两道，管3年。”我夸他手艺好，他指指摊子旁边的年轻人：“刚带出来的徒弟，比我手还巧。”那年轻人20出头，跟着老陈学了两年多。起初连针都穿不利索，老陈也不急，递给他一块废皮料，让他天天练走线，走到线距均匀了才让上鞋。学钉鞋掌时，小伙子钉歪了十几颗钉子，老陈一颗颗拔出来，把着他的手教他找角度、试力道。老陈教得慢，但教得细，手上那点分寸感，全靠一遍一遍地磨。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双手上。那也是课堂，没有黑板、没有教案，只有一个老人把半辈子的本事，一天一天地渡给另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那是前些年一次山区徒步，我打算翻过一道山梁去往下一个村子，走了大半程，山里忽然起了大雾，浓得像一堵灰白色的墙，三五步外什么都看不清。我站在岔路口不敢再走，手机没有信号，心里发慌。这时听见身后脚步声，一个当地老人背着竹篓走过来，手里握着镰刀。他打量我一眼，用浓重的方言说了句什么，大约问我去哪里。我指了指地图上的村子，他点点头，朝左一指，向我招了招手。我跟着他走，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遇着滑的地方就用镰刀砍根粗树枝递给我当拐杖。雾越来越重，他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走了40多分钟，雾薄了，村子在望。他停在路口朝前一指，又摆摆手，到了，不送了。我掏钱想表示感谢，他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转身背着竹篓消失在雾里。
　　他连名字都没留下。他教我的，有些帮助不问来路、不求回报，就像有人走过了山路，就愿意为后来的人指一指。
　　《论语》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过去觉得是谦虚，后来才明白是诚实。那个在锅炉平台教会你“表不骗人”的赵师傅，那个把半辈子手艺传给年轻徒弟的修鞋匠，那个在浓雾里陪你走完最后几里山路却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老人，他们都没有教师资格证，却都在某一刻成了你的老师。
　　教师节到了，致敬老师，或许也可以把目光放得宽一些，看看那些不在讲台上、却同样在“教”的人。他们用布满老茧的手，用一针一线的耐心，用一根砍来的树枝、一段无言的陪送，在我们生命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刻痕。
　　他们让我相信，真正的教育，从来不只是知识的传递，更是一种活法的示范。每一个认真活着，并且愿意把自己的认真分享给别人的人，我都愿意在心里，轻轻叫他们一声，老师！（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发电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