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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柏蔓蔓
◎ 张金刚
2026年07月07日
字数:1410
版次:04
  山野嫩草肆意铺展,簇簇可人的白花盛放于山坡、崖畔,似是亲切的儿时玩伴。老友邂逅,相对粲然,我却唤不出它的名字。
  网上识花,学名竟如此霸气——“中华绣线菊”。惊叹之余,又见匍匐地皮的一片枯草。熟悉得很,却亦不知其名。识草,令我惊叹,名为“中华卷柏”。
  如此普通的一种灌木、一种蕨类,竟被冠以“中华”二字,足见其乃中国特有。漫步小城的南山,我竟为拥有两位如此声名显赫,却低调内敛、隐于山野的老友,而骄傲自得起来。
  中华绣线菊,年年报春早,与诸多山花无异,暂且不表。可春山葱郁之时,漫山中华卷柏却依旧枯槁、暗黄,春梦沉沉,毫无春意,倒显得它不合时宜、特立独行了。于是,每个晨昏爬山,我必观中华卷柏。
  干瘦,细长,丝丝缕缕,贴着岩石、砂土,托着青草、野花,尤显其老态龙钟、生气无存。从深秋到严冬,再到暮春,一直这般模样。记得儿时,父母常叫我无事就采些来,晒干,备在柴房与灶前,引火用。见火就着,“呼”的一下引燃茅草,再接秸秆、荆条、劈柴,三餐四季,烟火缭绕,晕染出农家最美、最温情的图景。
  这丝缕层叠、茎叶密织的柔软植物,成为野生动物栖息的“温床”。常见野兔、野鸡、鹌鹑、鹧鸪,听到脚步声,腾地蹿出或飞起。循声看去,它们趴卧过的地方或精心搭的小窝,舒适且似带着温热。有时,还会捡到几枚灰白或暗褐的鸟蛋,算是惊喜。
  那时并不识得它是中华卷柏,除采来引火,动物做窝,雨季会生出可与鸡蛋佐炒的黑软地皮菜之外,并无过多印象。但中华卷柏是真真实实参与过我的童年的,因此于南山再次邂逅,与之相伴的那些年不由涌上心头。爬山,有中华卷柏陪伴左右,顿觉心安。
  一直“假死”的中华卷柏,天天昏睡。数场春风、春雨,数场杏花、槐花、荆花的盛大花事,都催不醒它。可细瞧,枯黄的卷柏丛中,已微露暗红或浅绿。醒来,只待假以时日。
  六月中,夏雨陆续密集、连绵。再看,中华卷柏泛起的绿意渐渐蔓延开来,或是老茎叶返青,更多是新茎叶初生。昼夜不歇的几场大雨过后,我再上山,但见中华卷柏的绿,已不是星星点点、一丝一缕,而是猛地一下便成片成片、层层叠叠、绿满山野。
  那是一种生机盎然、着色大胆的翠绿、碧绿、油绿,那是一件自然天成、做工精巧的“点翠头面”“钩针披肩”“蕾丝霓裳”,令人心生激动、怜爱与欢喜。
  一山未了一山迎,卷柏蔓蔓绕山间。中华卷柏与我相伴相随,迎来日出与朝霞,送别落日与暮霭,度过山中美好的一刻、一天……如此,我亦如草木,与它伴生一程。
  雨后,中华卷柏多伴生苔藓与菌菇。一日,我新奇地发现,中华卷柏丛中生出大大小小数枚菌盖酷似小笼包的伞菇,伞心处还“散射”出十几条暗褐色的“褶儿”,惹得我想一口咬下,大快朵颐。
  时令由夏入秋,中华卷柏的诸多伴生植物,也随之变换场景。蒲公英,黄花落,变成白绒球,种子如伞,随风飘散。石竹、雏菊、喇叭花、胡枝子花,开得恣意,与卷柏一起织成多彩花毯。荆条如盖,为卷柏遮阴,渐次荆花开谢,荆籽成串,荆叶黄落。秋风扫过,万千灌木、乔木叶落纷然,中华卷柏盖着“秋叶被”,又开始新一季的漫长沉睡……
  一场暴雨,山体滑坡。成片的中华卷柏“丛林”,沿塌方切面被无情斩断。分离的茎叶,依然顽强地、坚韧地向外延展。只要有土壤,有水分,中华卷柏便生生不息,与满山草木一起,携手并肩,守好这方土,保好这片水,护好这座山!
  春天,我曾折枝中华绣线菊,插入花瓶,明丽了窗口;夏天,我从塌方土层上铲了片中华卷柏,栽入花盆,翠绿了案头。有二者相伴,我便如身处山野,心在故乡;怡然,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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