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总爱坐在老屋的土炕上，手里摩挲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烟袋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他话不多，可一说起过去挣工分的日子，就停不下来，翻来覆去念叨的是姥姥蒸的玉米窝窝。
　　“有一年，咱家分了三百斤玉米，还有二十斤红薯。”姥爷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像是又尝到了当年的滋味，“那可把你姥姥高兴坏了，连夜把玉米磨成粉，蒸了玉米窝窝。那窝窝，又香又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挨着姥爷坐下，听他慢慢讲。那时候，姥爷是生产队里的壮劳力，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挣工分是家里唯一的指望。工分挣得多，年底分的粮食就多；工分少，一家人就得勒紧裤腰带过紧日子。姥爷常说，那几年他拼了命地干活，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要想着能多挣几分，让家里人少饿一顿，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那时候挣工分，哪有轻省活。”姥爷叹了口气，烟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天刚蒙蒙亮，生产队的钟声就响了，去晚了，工分就少算。锄地、播种、收割、挑担子，样样都得使出全力。我年轻时候力气大，一天能挣九个工分，在队里也算顶用的，可就算这样，一年到头分的粮食，也得掰着手指头省着吃。”
　　姥姥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姥爷在地里挣工分，她就在家里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喂猪、养鸡、缝补衣裳、照看孩子，样样都做得利落。最难得的是，她总能用最少的粮食，做出最顶饱的饭，让一家人在苦日子里也能填饱肚子。
　　分粮那天，姥爷扛着沉甸甸的玉米和红薯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刚进院门，就看见姥姥站在屋檐下张望，脸上满是盼头。“当家的，分了多少？”姥姥快步迎上来，伸手接过姥爷肩上的袋子，指尖碰到饱满的玉米，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百斤玉米，二十斤红薯，今年收成还行！”姥爷笑着说，脸上的疲惫都散了。
　　姥姥捧着玉米袋子，笑得合不拢嘴，嘴里不停念叨：“这下好了，孩子们能吃顿饱饭了。”她没歇口气，立刻就忙活起来。把玉米倒在簸箕里，蹲在地上细细挑拣，把石子、瘪粒都捡出来，动作又快又认真。
　　“当家的，你歇着，我这就去磨坊磨粉。”姥姥说着，把挑好的玉米装进布袋，扛起来就要出门。
　　姥爷连忙拦住她：“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吧，不差这一晚。”
　　“不行，孩子们都馋坏了，我连夜磨好，今晚就能蒸上窝窝。”姥姥语气很坚决，脚步没停，“这点活不算啥，累不着。”
　　姥爷知道姥姥的性子，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只能叮嘱：“路上慢点，别着急。”
　　姥姥应了一声，扛着玉米往村头的磨坊走。石磨轰隆隆转着，她守在旁边，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玉米，生怕撒掉一粒。磨好的玉米粉带着淡淡的清香，姥姥仔细收好，趁着夜色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姥姥顾不上擦汗，马上就开始和面。那时候没有酵母，她拿出珍藏的老面引子，一点点揉进玉米粉里，又把红薯蒸熟捣成泥，掺进面团，反复揉搓。姥姥的手粗糙却有力，面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柔软有韧性。她一边揉，一边跟姥爷说：“这玉米粉细，掺上红薯泥，蒸出来的窝窝肯定香甜，孩子们肯定爱吃。”
　　“你总想着孩子们。”姥爷坐在一旁，看着姥姥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你也别太省，自己多吃点。”
　　姥姥笑了笑：“我没事，孩子们正长身体，得让他们吃好。这粮食金贵，就算分得多，也得省着吃，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把面团捏成一个个圆滚滚的窝窝，底部捏个小坑，整齐地摆进大铁锅。盖上锅盖，姥姥往灶膛里添柴火，柴火噼啪响，锅里的热气慢慢冒出来，整个屋子都飘着玉米和红薯的香味。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锅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娘，窝窝啥时候好啊？”小舅忍不住问。
　　“快了快了，再等会儿就熟了。”姥姥温柔地摸了摸小舅的头，眼里满是疼爱。
　　窝窝蒸好，姥姥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味扑过来。金黄金黄的窝窝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馋。姥姥先给孩子们一人拿一个，又递给姥爷一个，自己却拿起个小的，慢慢吃着。
　　姥爷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满口都是粮食的清香，忍不住说：“真香，还是你蒸的窝窝最好吃。”
　　姥姥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只要你们爱吃，我天天蒸。不过平时可不能这么吃，得掺着野菜，不然粮食不够。”
　　姥爷点点头，他懂姥姥的心思。那时候，就算分了粮，也不敢顿顿吃纯玉米窝窝，大多是玉米掺红薯，再加点野菜，凑合着填饱肚子。白面馒头更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跟过年一样珍贵。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白面馒头、大米饭成了家常便饭，再也不用靠玉米红薯凑合。可姥爷总说，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玉米窝窝了。不是现在的粮食不好，是那窝窝里，裹着姥姥勤俭持家的心意，藏着一家人苦日子里的温暖，还有那个年月独有的朴实感情。
　　如今姥姥不在了，老屋的灶台也冷清了，可姥爷每每说起玉米窝窝，眼里的光一直都在。那香甜的味道，就像刻在心里的印记，想起它，就想起姥姥忙碌的身影，想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日子，简单，却满是温情。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元宝山露天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