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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团寄相思
◎王琳琳
2026年04月03日
字数:1261
版次:04
  晨起推窗,三月的风已褪去料峭,楼下那棵老香樟树,不知何时已悄然换上一身新绿。母亲在厨房里轻声唤我:“艾草买来了,今年的糯米也好。”声音穿过客厅,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这个时节特有的温软。我恍然惊觉,清明,已在不远处了。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节气。它不像春节那样锣鼓喧天,也不似中秋那般圆满温馨。它踏着春雨而来,在“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的时节里,牵起人心底最深的、关于别离与逝去的记忆。它让生与死,哀与思,在无边春色中达成了某种庄重的和解。仿佛天地以最勃发的生机,来告慰我们对凋零的凝视。
  记忆里,外婆总是在清明前几日便开始忙碌。她挎着竹篮,在田埂水边仔细寻觅,摘回最新鲜的艾草。那带着白绒、散发着清苦药香的嫩叶,经过清洗、焯煮、捣烂,与糯米粉揉合成一团莹润的碧玉。我最爱看她做青团的模样,苍老却灵巧的手,从那团碧玉中掐下一小块,在掌心转着圈地揉捏,便魔术般变成一只小碗,填入她炒制的豆沙,那豆沙里总掺着碾碎的陈皮末,是她独家的秘方。最后收口,下面垫上一小方新鲜的竹叶,一只青团便静静卧在笼屉里,像一枚凝结的春天。
  那时不懂,只觉得好吃。如今外婆已离去多年,当我接过母亲的班,亲手为儿子制作青团时,才在艾草的清苦与豆沙的甘甜中,品出了那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食物是记忆最忠实的载体。当蒸汽氤氲而起,那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时光的界限仿佛变得模糊。我仿佛又看见外婆站在灶台前,用围裙擦着手,回头对我笑:“别急,等凉些再吃,小心烫着。”那一刻,思念有了具体的形状、温度和味道。它不再是空茫的哀伤,而是一种温存的在场。我们通过复现一道食物,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与陪伴。
  所以,清明真正的内核,或许并非悲伤,而是“记得”。记得那些曾用生命温暖过我们的人,记得他们爱吃的菜、常说的话、走路的姿态、笑起来的模样。记得,他们便不曾真正离开,而是化作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在我们的血脉里流淌,在我们的习惯中延续。这种“记得”,让个体有限的生命,得以汇入家族与文明的长河,获得一种超越性的存在。
  于是,清明便不只是慎终追远的肃穆,它更是一场关乎生命教育的温柔仪式。我会带着儿子,在制作青团时,讲起他的太外婆。告诉他,这豆沙里的陈皮,是太外婆的老法子,能让味道不那么甜腻,更有层次。就像人生,不全是甜蜜,那一点点清苦的回味,会让甘甜更加真实、珍贵。而铭记与感恩,是我们能为逝去的春光,所做的最好的事。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如烟如雾,无声地滋润着大地。这雨,便是清明的信使吧。它洗去尘埃,让世界“清”;它带来生长,让万物“明”。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它也洗濯着记忆,让那些被我们深爱着的人,在年复一年的思念中,面容愈发清晰明亮。
  笼屉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浓浓的艾草香涌了出来,混合着糯米质朴的甜香,充满了整个房间。那是春天的气息,是生命的气息,也是从时光深处飘来的、爱的气息。
  细雨仍斜,青烟袅袅。我将蒸好的青团,轻轻放在白瓷盘里。那盈盈的绿,是春天写给过往的情书,也是我们从今天寄给明天的、关于如何“活着”的温柔答案。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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