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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青幡
◎ 刘 焱
2026年04月03日
字数:1259
版次:04
  清明前那通电话,我原本以为,不过又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家常闲聊。
  母亲在电话那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认真:“今年清明你回来一趟,祖坟该修了。”
  我下意识盘算着推脱的理由——“工作缠身,假期短暂,来回奔波实在折腾”,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正要开口,她却像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只是淡淡地又道了一句:“修祖坟,挂青,这是生命的延续。”
  我握着电话,猛地怔住,所有准备好的理由都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的母亲,今年不过四十多岁,刚结婚就跟着父亲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城市打拼。从我出生起,家就安在了城里。“老家”二字,对我而言,不过是户口本上一行冰冷的地址,从未在心里真正停留过。
  可每年清明,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带着我回去。
  小时候只觉得这一路麻烦又折腾,坐上几个小时的车,风尘仆仆,只为了到山上拔几根草、铲几锹土、挂几串纸。我们老家管这叫“挂青”——在坟前插上长长的竹竿,挂上素白的纸幡,风一吹,纸片便哗哗作响,远远望去,一片素白。
  直到这通电话,直到她说出那样一句话。
  她半生在城里奔波劳碌,不曾深究文化传承与生死哲理,却用最朴素的话语,点醒我多年未曾悟透的道理。
  她在城市安了家,却从未忘根。幼时外婆牵她上山祭扫,如今这份念想与责任传至她手,日后也终将由我,带着孩子,一步步走回故土。
  这就是她口中的“延续”——并非纸上空洞的概念,是一代又一代人亲手传下来的念想,是外婆传给她,她又悄悄交到我手上的托付。
  我忽然满心愧疚与酸涩。
  这些年我在城里读书、工作,便自以为见了世面,懂得许多母亲不懂的新鲜事物,甚至在心底悄悄轻视那些老旧的习俗。我以为修坟不过是形式,挂青不过是过时的老规矩,是能省则省的形式。可母亲的一句话,便让我猛然清醒:那不是简单地修葺坟茔,是在给家族这棵大树牢牢培土;那不是随意地挂上白纸,是在告诉先人与后人——这家还有人记得,血脉从未断绝。无论我们在城里住了多久,根,永远在老家的那片泥土里。
  挂了电话,往年清明跟着母亲回乡的画面,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从前每一次回去,我铲去坟头的杂草,将塌陷的地方一点点填平,再把白色的纸幡小心翼翼系在竹竿上,插在坟前。母亲总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催促、不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望着她的身影我才恍然发觉,她不过四十多岁,依旧腰板挺直、手脚麻利,心里却早已悄悄牵挂着很远的事:我是否还会记得这条归途,是否还会年年归来,看一看这片故土。
  往年我只当是跟着大人走一遍流程,心中并无太多触动,只觉得是件该做的任务。
  可此刻听完母亲的那番话,再回想起膝盖触到泥土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厚重。那不是泥土的坚硬,而是血脉的牵绊,是根有了归处,是跨越了生死的牵挂,轻轻将我包裹。
  山风拂过,坟前的纸幡哗哗作响,母亲当年说的那句:“你看,你太爷爷太奶奶知道后人来看他们了”,此刻在耳边格外清晰、格外温柔。
  原来最深的道理,从不在华丽的词句当中,而在一年年的归乡、一铲铲的泥土、一代代的坚守中。
  所谓生命的延续,不过是不忘来路,心系根脉,把这份朴素又深沉的念想,稳稳地、一代一代传下去……

作者单位:贵州红枫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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