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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石磨
朱晓波
2026年03月27日
字数:1022
版次:04
  今年开春回到祖父的老院,老屋早已塌得只剩半堵土墙。
  拨开墙角疯长的蒿草,手掌轻抵那盘埋在碎瓦里的磨盘。指腹一按,耳边仿佛又响起童年那嗡嗡的转动声——那是祖父一凿一錾凿出、祖母年年推着走的,属于我们家独有的歌谣。
  我们北部旗县山村的孩子,大多听着石磨声长大。那时无论家境贫富,院里总要安一盘敦实的石磨。磨是日子的轴心,是荒年里最踏实的念想。我们家这盘磨是当过石匠的祖父翻山越岭寻来好青石,一锤一錾亲手凿成的。
  祖父早年在采石场做工,满手老茧,一身石粉,收工后便把全部耐性耗在这盘磨上。凿磨是苦活,更是巧活。他细看石纹,定好盘心,每道沟槽都凿得深浅均匀。全凭双手,錾出上盘进粮眼,刻出下盘辐射的磨齿,纹路细密齐整,像极了他沉默执拗的脾气。
  最费心神的,是上下两盘磨合缝的功夫。祖父盘腿坐院中,对着日光,用最细的钢钎一点点修整齿槽。他懂石头,更懂粮食。“磨齿顺,麦子才走得匀,面才出得细。”他常念叨。最后用细沙一遍遍对磨,直到上下盘严丝合缝,转动轻快稳当。
  新磨“开光”那天,祖父撒进第一把新麦。磨盘悠悠转起,雪白面粉簌簌而下,半点粗渣没有。四邻赶来瞧,声声夸:“老石匠的手艺,就是不一样!”祖母在旁用簸箕接面,嘴角噙着笑,眼里全是亮。磨是祖父凿的,可那首日子的歌,是祖母日复一日推出来的。
  祖母是持家好手,守着灶台,也守着这盘磨。天未亮,鸡叫头遍,她便抱着一笸箩浸好的粮食,到磨道前套好磨棍,身子微倾,一圈圈稳稳地推。祖母磨豆子做豆腐时,便推得更慢,让豆浆细细流淌,慢得像不肯走的时光。我总爱凑热闹,抢着推磨。可磨盘太重,我推得忽快忽慢,面也粗细不匀。
  祖父从不恼,笑着接过磨棍,轻轻一发力,磨盘便稳了。“推磨要稳、要匀,像喘气,心平气和,粮食才听话。”我仰着头问:“那我什么时候也能推得这么好?”祖父摸了摸我的头:“等你慢下来,日子就顺了。”
  夜里磨豆腐最热闹。小毛驴蒙着眼,一圈圈绕磨道走,我们追在身后跑,煤油灯把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像皮影戏。祖母一边往磨眼添豆,一边哼着听不清词的小调,声音软软的。窗外是深冬寒风,磨房里却蒸汽氤氲。豆浆在锅里咕嘟冒泡,暖得人昏昏欲睡。我们眼巴巴等着第一碗滚烫豆浆,看祖母点卤,看豆花慢慢凝结,像把温柔月光聚在碗里。
  我永远会记得与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祖父,用粗糙双手凿出生活的圆融;推磨白头的祖母,用无尽耐心,把粗砺岁月碾得细腻绵长。石磨不再响了,可那嗡嗡余韵,早已缠进魂魄里,一辈子散不掉。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元宝山露天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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