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西口电线杆上的冰溜子正往下掉，摔在柏油路上碎成晶亮亮的小银锭子。我缩着脖子往烤肉机蹭，厚厚的棉鞋底踩着融化的雪水，“吧唧吧唧”响得像个漏气的风箱。临街玻璃窗蒙着白雾，里头人影晃得跟皮影戏似的，倒比春联还红火热闹。
　　刚撩开油浸浸的棉门帘，一股子热浪混着芝麻酱香迎面扑来。穿蓝大褂的伙计正拎着铁钩子调整电烤炉，火星子溅在挽起的袖口上也不躲。八仙桌上架着新换的铸铁炙子，网格纹路里还嵌着去年冬天的油渣，被炭火燎得滋滋冒小泡。穿貂的大姐早占了好位置，正拿纸巾擦着筷子：“二两黄瓜条，三两上脑，麻酱别澥太稀！”
　　“劳驾您腾个窝！”跑堂的托着铁炙子自人缝里钻过，烤得泛红的铸铁网格还冒着白烟。八仙桌边挤着裹军绿棉袄的大哥和套羽绒服的学生仔，油渍斑驳的铜暖壶在桌上站岗。墙角堆着成筐的芝麻烧饼，面香混着羊油味，勾得人胃里伸小手。
　　老师傅把腌肉盆往铁案板上一墩，绛红羊肉片还挂着琥珀色酱汁。黄酒香混着姜汁的辛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案板底下探出半截葱白，让穿胶靴的伙计一脚踩出汁来。“今儿羊后腿肉可肥嫩！”老爷子抹了把汗，铜筷子敲得炙子当当响。铁网底下蹿起的火苗子映得他眉毛发亮，活像年画里的灶王爷。
　　“滋啦”一声，三片羊肉甩上炙子。白烟腾起的瞬间，穿校服的半大小子猛吸鼻子，后脖颈都绷直了。肉片在铁纹路上跳踢踏舞，油珠子顺着网格缝往下滴，砸得炭火“噼啪”炸响。穿貂大姐麻利地把烧饼掰成小块，葱丝码得比尺子量得还齐整。她家老头子的假牙在嘴里直打转，还含糊着催：“焦边！焦边得嘞！”
　　二十年前我爹带我挤在这会儿，松木炭烧得炙子通红。他总把二锅头倒进搪瓷缸子暖手，教我认铁网上“万”字不到头的花纹。“瞧见没，这炙子得用驴皮绳绷着，热胀冷缩才不裂。”现如今改成电炉子，驴皮绳早换了钢卡扣，可老爷子们还管这叫“燎烟香”。跑堂的端来新式调料，穿貂大姐手一挥：“芝麻酱多淋，要澥得挂勺！”
　　邻桌爷孙三代围着炙子打擂台。小孙子举着铁夹子学大人翻肉，油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撒手。“这焦圈得镶金边儿！”老爷子拿筷子尖指点江山，老太太把烤软的洋葱圈往孙子碗里拨。半大小子闷头往烧饼里塞肉，酱汁顺着虎口往下淌，在蓝白校服袖口洇出个油亮亮的圆。
　　窗外槐树枝上的冰壳碎玉似地往下掉。铁炙子上的肉片卷起金边，香菜末儿乘着热气扶摇直上。穿胶靴的伙计扛着整扇羊排往后厨窜，油花在瓷砖地上踩出串梅花印。穿貂大姐突然摸出个保温桶，把烤好的肉往里扒拉：“给楼上王奶奶捎点，她老风湿下不来炕。”
　　我碗里的肉渐渐堆成小山。记得娘生病的那年冬天，爹在这儿给我烤了整宿的肉。电灯泡在雾气里晕成一轮黄月，他铜筷子尖总能把焦脆的肉边挑给我。后来铁炙子搬到新店面，松木香换成了电炉稳当的火，可芝麻酱澥开的法子没变——先舀勺香油打底，顺时针搅出漩涡，再一点点兑热水。
　　冰溜子坠地的脆响混着烤肉滋啦声，跑堂的吆喝声突然拔高：“春饼来喽！”后厨飞出一摞荷叶饼，落在桌上还颤巍巍地冒着热气。穿校服的学生仔把饼摊在炙子上烤，面香混着肉香炸开，惊得窗沿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铁炙子下的火苗渐弱，铜暖壶又续了第三遭。穿貂大姐抹着汗珠子脱外套，呢料大衣里翻出桃红毛衣领。老爷子们解开中山装最上头的扣子，假牙咬脆骨的声音格外响亮。玻璃窗上的白雾化成溪流，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混着自行车铃，像春水漫过门槛。
　　我夹起一片镶着琥珀边的羊肉，看它在麻酱碗里滚个跟头。焦香混着葱辣在舌尖炸开时，忽然尝出点松木炭的余韵——原来老滋味都躲在牙缝里。二十年前的爹娘，三十年前的炭火，四十年前的胡同雪，都在铁炙子腾起的白烟里打了个转，落在今春头茬的香菜叶上。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