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深沉，墨一样晕染开来。风声在窗外徘徊，忽远忽近，像是古老的歌谣。此时，拢住一室灯光，与一本书对坐，便觉万物安然，内心俱足。
　　不必刻意去啃艰深的大部头，从前读《百年孤独》，还得边读边理人物谱系，如今更偏爱随笔、小品，或是一些质朴的文字。纸页微黄柔软，透出岁月淡淡的油墨味与幽香。文字如浅溪，潺潺地、自顾自地流，没有惊人的浪，却自有其曲折舒缓的韵致。春读诗、秋读史、夏诵词、冬悟道，言语之间，藏着一份随四季流转的生活韵律。书，是心灵的驿站，是跟随光阴慢慢生长的智慧。
　　读周作人谈茶、谈船、谈故乡的野菜，那恬淡平和的语气，正配得上冬夜的闲静。或翻沈从文的《湘行散记》，看沅水边的船夫与女子，在粗粝的生活里活出真挚的模样。灯光融融地罩住书页，像围出一小片安宁的国土。尘嚣与纷扰，都被光温柔地挡在外面了。“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某一刻，忽然懂得。窗外的风轻轻翻动纸页，仿佛也翻动了心底层层的尘埃，让思绪变得清澈而深远。
　　有时读着读着，窗外竟飘起雪来。掀帘望去，一片莹白温柔地覆盖天地，所有的棱角都被抚平。再回到灯下，心境也跟着澄澈开阔起来。读《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眼前便漫开一幅苍茫的画卷。读南北朝的小赋，“棹移浮荇乱，船进倚荷来”，那一种轻灵婉转的意态，让人想化身为江南莲塘那舟上的主人。这时，我便不独是我了，思绪悄悄渡过长河，与千百年前的女子、征夫、墨客遥遥照面。他们的悲喜，拓展了我生命的边界，这是何其丰盛而神奇的体验。
　　明初的宋濂在《送东阳马生序》里自述幼时家贫，借书手抄，天寒墨冻，仍不敢懈怠。如今我们书易得，却少了许多虔诚的渴盼。古人雪夜闭门读书的痴狂，今人怕是难再体会。
　　长夜漫漫，一灯、一书、一人，便是一个完整而富足的世界。埋头字里行间，如鱼潜入深水，自在忘我。书中的智慧与情感，如温水般缓缓浸润四肢百骸。待到掩卷时，心里是满的、暖的，仿佛冬日煨着一炉慢火，温着久久不散的醇香。
　　岁月缓缓，书卷长长。书对我而言，早已不只是一叠纸页，而是一种生命的姿态，淡、透、暖。这便是冬天读书的好，心头那盏小火，静静地、灼灼地亮着。在往后的晨昏春秋里，我愿始终与书为伴，心安即归处，清欢自在前。（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