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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糖里的旧时光
李军
2026年02月06日
字数:1667
版次:04
  小时候,父母为了生计远赴外地打工,小小的我被留在群山环抱的村子里,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
  那时候的上学路,是一条蜿蜒在田埂间的土路,坑坑洼洼,一直延伸到几公里外的镇上。每天天不亮,奶奶便摸黑起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锅里温着昨晚剩下的米粥。等我睡眼惺忪地被她喊醒,迷迷糊糊地穿衣洗漱,掌心就会被两样东西焐得温热——一个滚烫的煮鸡蛋,还有两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记忆里老家的清晨,天总泛着一种淡淡的、像蒙了层薄纱的蓝色,稀疏的云絮飘在天边,风掠过田埂的野草,带着露水的凉意,攥着鸡蛋的手被冻得微微发僵。
  奶奶总是提着我的书包,脚步蹒跚地陪我走。我那时顽劣得很,总爱挣脱她的手,一会儿蹿到路旁的红薯地里,扒开泥土找刚冒芽的红薯藤;一会儿又爬上路边的小土坡,眺望远处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奶奶从不呵斥,只是站在坡下,笑着喊我:“慢点跑,别摔着。”等我玩够了,气喘吁吁地跑回她身边,她就会从布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我嘴边,温水带着淡淡的菊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
  到了学校门口,我总是挥挥手就往教室里冲,从未回头看过。后来听爷爷说,奶奶每次都会站在铁栅栏外,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急些——她要赶回家喂猪,还要去田里侍弄庄稼。而放学的铃声一响,我总能在人群外看到奶奶的身影,她倚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攥着块手帕,见我跑过来,就笑着替我擦去额角的汗。回家的路,总比上学时热闹许多。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粼粼的波光洒在村外的池塘上,暖风裹着稻花和野蔷薇的香气,拂过脸颊。远处的田野里,乡亲们扛着锄头往家走,山坡上放牛的王大爷甩着鞭子,隔着老远就喊:“娃儿放学啦?今天又考了第一吧!”我叽叽喳喳地跟奶奶讲学校里的趣事,谁上课偷吃辣条被老师抓了,谁借了我的橡皮忘了还,奶奶总是歪着头听,时不时插一句:“那你可得提醒他。”“别跟调皮的孩子学。”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后来,父母在城里租了间小房子,说要接我过去读书。我那时懵懵懂懂,只知道要去一个有高楼的地方,却没看见奶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临走那天,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个铁皮盒子,掏出一大包芝麻糖,往我口袋里塞了又塞,直到口袋鼓鼓囊囊才罢休。“路上吃,别饿着。”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手也在发抖。下午,大巴车缓缓驶出村子,我扒着车窗往外看,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那时的天,又是那种熟悉的忧郁的蓝色,我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久,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大巴车窗户上贴的蓝色膜,可那抹蓝色,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上。
  到了城里,日子渐渐忙碌起来,我的时间被新的学校、新的功课填满,偶尔给家里打电话,也总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奶奶在电话那头,总说:“家里都好,你好好读书。”却从没提过田里的活儿有多累,也没说过她夜里腰腿疼得睡不着。再听到她的消息,是那年暑假,爷爷在电话里哭着说,奶奶在田里割稻子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四十摄氏度的艳阳炙烤着大地,稻穗烫得像火,她就那样倒在滚烫的田埂上,再也没醒过来。
  从那以后,记忆里家乡的天,就永远是那抹忧郁的蓝色了。
  数年之后,我已大学毕业,成为一名电力员工。某天休息,我到楼下生活小超市购买生活用品,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我的脚步突然停在了角落里的货架边,上面摆着几包芝麻糖,油纸包装,黄底红字,和十几年前奶奶塞给我的,一模一样。我走过去,拿起一包,指尖微微发颤。旁边的孩子对他的妈妈撇撇嘴:“妈妈,这个老芝麻糖不好吃,我要那个包装漂亮的。”我没说话,买了两块,走出店门就拆开了油纸。
  芝麻糖的甜,寡淡得像白开水,却猛地撞开了记忆的闸门。小时候的清晨、田埂上的风、奶奶的笑容、村口的老槐树,还有那抹挥之不去的蓝色,一瞬间全涌了上来。我咬下一口,淡淡的甜在舌尖化开,眼眶却倏地一热,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原来那不是寡淡的甜,是奶奶藏在时光里的爱,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那片永远笼罩着忧郁蓝色的故土。
  风从街角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我忽然想起,那年放学路上,奶奶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风里飘着稻花的香。

(作者单位:安徽马鞍山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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