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窗台上，至今还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红漆斑驳的盒面上，“国庆”二字依稀可辨。那是1984年，老陈被评为厂里先进工作者获得的奖励。每年国庆前夕，陈老太太总会打开这个盒子，不是取出什么，而是将新的记忆存放进去。她说，这是陈家的“时光宝盒”。
　　记忆里的国庆，总是从缝纫机的嗒嗒声开始。陈老太太总要赶在节前为孩子们赶制新衣。昏黄的灯光下，她俯身踩着踏板，针脚细密，如时光的纹路。“国家越来越好，咱们的日子也要过得体面。”她常一边缝纫一边絮叨。孩子们不懂什么是“体面”，只知道国庆那天可以穿上新衣，别上红纸做的小国旗，和小伙伴们追逐嬉戏。街坊邻居都在门前挂起国旗，整个巷子变成红色的河流。老陈说，这就是国家的颜色，炽热而明亮。
　　上世纪90年代末，陈家的大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行前夜，全家围坐在那台十四寸电视机前看国庆晚会。主持人激动地讲述着香港回归的故事，年轻人突然说：“以后我要坐火车去更远的地方。”老陈沉默良久，从饼干盒里取出所有积蓄——那是一沓用牛皮纸包好的零钱。“国家在变，你们也要变。”那一刻，他的眼中有星光闪烁。后来大儿子真的坐上南下的火车，成为家族里第一个出省的人。他寄回的照片上，身后是拔地而起的高楼，信纸上写着：“这里每天都在长高。”
　　21世纪初，小女儿离开家乡求学。临行前，母亲往她的行囊里塞了一面小国旗：“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在大学里，她第一次通过电脑视频与家人共度国庆。像素模糊的画面中，父母的白发格外扎眼。屏幕那头，老家的小巷正在拆迁改造，老陈却说：“拆的是旧砖瓦，建的是新生活。”
　　2019年国庆，全家在北京相聚。大儿子已成为建筑工程师，参与过多个国家重点工程。站在他参与设计的立交桥上，他指着远方说：“那些灯光亮起的地方，都有我们付出的汗水。”老人们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现场观看长安街国庆阅兵。陈老太太摸着广场上的汉白玉栏杆喃喃自语：“比电视里气派多了。”那天傍晚，全家在天安门前合影，背后是漫天霞光。照片后来被收进铁皮盒子，陈老太太说这是盒子里最鲜艳的记忆。
　　今年整理老屋，那个铁皮盒又被取出。轻轻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不同年代的国庆记忆：1984年的厂报剪报、1999年的火车票、2008年的奥运门票、2019年的全家福……每一件都用薄纸仔细包裹。陈老太太走过来，放入了一样最新的东西——智能手机。“要学会视频聊天，这样明年国庆，就能和国外的孙子面对面说话了。”
　　这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装载了多少实物，而是因为它收藏了时光本身。从缝纫机到智能手机，从巷口红旗到屏幕国旗，变的是一代代人的生活方式，不变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
　　夜幕降临，视频软件被打开。屏幕亮起的瞬间，老陈惊喜地发现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的孙子。“真清楚啊，连他脸上的青春痘都看得见。”他笑着说。窗外，家家户户开始悬挂国旗，一片中国红在秋风中飘扬。
　　那铁盒静立在窗台，盒身“国庆”二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最动人的国家叙事，就藏在这些平凡的家庭故事里。每个人都是时代的注脚，每段记忆都是历史的回响。而这一切，仍将继续被书写、被珍藏、被传递，如同光的河流，永远向前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