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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团里的光阴
杜静静
2026年01月09日
字数:1855
版次:04
  周末的清晨,阳光正好。“妈妈,今天咱们做包子吗?我来帮你!”七岁的儿子扒着厨房门框探进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睡衣领子歪在一边,活像只刚睡醒的小麻雀。
  我笑着应了声,他便跳跃着跑进来,踮起脚尖去够橱柜里的面盆。铁盆“哐当”一声掉了下来,他赶紧捂住耳朵,眼睛笑成了月牙。这急吼吼的模样,像极了三十多年前的我。
  那时候,老家的院子总是晒着太阳。母亲系着蓝布围裙,把面盆端到石榴树下的石磨盘上。我总爱把脸贴在冰凉的石面上,看面粉如何从她指缝间瀑布似的泻下。“慢点儿,”母亲会轻轻拍掉我偷抓面粉的手,“面也是有脾气的。”
  她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揉面,而是怎么“听面”。她的手扶着我的小手,一起插进面粉里。“要这样,从边上轻轻把水请进来。”我那时性子急,总想一股脑把水倒进去,结果沾了一手面疙瘩。母亲也不恼,只是把面团重新摊开,撒上一把干粉:“你看,面生气了不是?得慢慢哄。”
  如今,我扶着儿子的小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热。水刚倒进去,他就迫不及待地乱搅一气,鼻尖沾了面粉,像个偷吃年糕的小花猫。“不急,”我握住他的手腕,“面团在睡觉呢,咱们轻轻地。”这话脱口而出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分明是母亲当年说给我的。
  揉面是一场修行。儿子揉了两下就喊累,趴在盆边耍赖。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总想跳过最枯燥的环节。母亲那时会说:“你听,面团在跟你说话呢。”真的,当掌心贴着温软的面团,推出去,收回来,那些细碎的抵抗渐渐化作柔顺的回应。面盆与台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像极了小时候母亲摇着蒲扇时,扇骨摩擦的声响。
  “为什么要揉这么久啊?”儿子仰起沾满面粉的小脸。
  “让面里的小精灵睡醒呀。”我擦掉他鼻尖的白点。这话也是母亲教我的。后来学了生物才知道,那是让蛋白质分子舒展连接。可我还是更喜欢母亲的说法,仿佛每一粒面粉里,都住着一个小小的、需要被温柔唤醒的灵魂。
  面发好了,白白胖胖地涨了半盆。儿子伸手戳了个洞,惊呼:“它真的睡醒了!”这一刻,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厨房,他的睫毛上跳动着金色的光斑。
  擀皮是最需要耐心的。母亲教的是“荷叶边,碗底心”,四周薄如蝉翼,中间留个厚底。“这样包子才坐得住,”她总是一边示范一边说:“人不能忘本,包子不能漏底。”她的手像鸽子翻飞,擀面杖几个起落,一张圆得像月亮的皮子就摊在案板上。
  最神奇的是捏褶子。母亲的手指轻轻一捻就是一个褶,十八个褶子均匀地排成一圈,像朵将开未开的菊花。“为什么非要十八个?”我曾问。母亲想了想:“老辈人传下来的。十八是个好数字,月月红,年年有余。”后来我翻过食谱,知道褶子多了显得小气,少了容易破。可我还是愿意相信母亲的话,有些规矩,本来就不为什么,就像春天要开花,秋天要结果。
  现在,我教儿子捏褶子。他的小手指还不听使唤,捏出来的包子有的像打瞌睡的小猪,有的像挤作一团的胖娃娃。可他认真极了,小嘴抿得紧紧的,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有一个包子裂了口,他急得快哭出来。我接过来说:“没关系,妈妈给它打个补丁。”用一小块面皮贴住裂口,倒像给包子添了个小酒窝。他破涕为笑,把这个“特别的”包子郑重地放在蒸笼中间。
  蒸锅咕嘟咕嘟地响起来,水汽渐渐弥漫。儿子守在煤气灶边,小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妈妈,什么时候能好啊?”这场景如此熟悉,让我想起那些在灶台边转悠的童年午后。母亲总会掀开锅盖让我看水雾腾起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暖的。
  “再等等,等香气钻到每个面团里。”我摸摸他的头。
  在这个外卖半小时就能上桌的时代,我们似乎忘了,有些味道注定要等。等面团慢慢苏醒,等香气丝丝入扣,等揭开锅盖时,那扑鼻而来的是带着阳光味道的麦香。
  包子出锅时,儿子急不可耐地去抓,烫得直吹手指。我把他做的那个“酒窝包子”夹到他碗里。他咬了一大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含混不清地嚷着:“妈妈,这是我做的,真好吃!”瞧着他兴奋的模样,我忽然明白,我们捏进包子里的,何止是面粉和肉馅。那是母亲手心的温度,是石榴树下的光阴,是“慢慢来”的叮嘱,是“总有个样子”的讲究。这些看似无用的规矩和耗时的等待,恰恰构成了生活最坚实的底色。
  窗外的阳光又向西斜了些,在厨房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儿子吃饱后,心满意足地趴在沙发上,脸蛋压着胳膊,先前那股雀跃劲儿已被温柔的睡意取代。面粉的甜香还在厨房里萦绕,像母亲当年哼过的歌谣。我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忽然觉得,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温柔的交接。
  这大概就是传承吧,不是刻意地教,而是自然地,像面团发酵般,把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温度,悄悄揉进了下一段光阴里。
  (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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