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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拉盖的新年晨光
汪 刚
2026年01月05日
字数:1475
版次:04
  乌拉盖的夜,黑得像个倒扣的煤斗子。我发动TR100重型卡车,引擎的咳嗽声撞在寂静上,比白毛风还扎耳。驾驶室里,熟悉的机油气儿混着昨夜剩馍的咸香。车载表盘绿莹莹地亮着,我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里程计数器——三十二万九千八百七十一公里。这数字,是我在这天边草原矿坑里,用轮胎一寸寸抠出来的年轮。
  今儿是元旦。手机震了几下,大概是那些花里胡哨的群发祝福。我没看。在这,新年跟昨天、跟前天没两样,就是拉煤。一车,又一车,把地底的“太阳石”拽出来,运出去。
  我用对讲机跟班长汇报:“29号车,三号电铲,第一车装车时间0点12分。”
  “收到,3号电铲第一车装车时间。”
  挂挡,释放驻车制动器,这匹百吨的钢铁巨兽抖了一下身子,开始朝坑底挪。大灯劈开黏稠的黑,光柱子照见的只有前面车碾出的、冻得梆硬的辙印,和路牙子边被甩上的、乌黑的煤末子。乌拉盖的露天矿,坑深得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我们这些车,就像蚂蚁,沿着螺旋形的路,下到最深处,再驮着满满的黑色爬上来。
  下坡得全神贯注。方向盘在我手里不轻,得时刻注意行车安全,缓踩刹车。外头气温只有零下30摄氏度,暖气嘶嘶吹着,玻璃边上还是结了一圈白霜。我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得像这冬天的草原,只听着引擎声,看着前车的尾灯——两个小红点,在无边的黑里,是唯一的方向。
  就这么下到坑底。电铲的巨臂在黑暗中像个独眼的巨人,一铲下去,就是小半间房大的煤块,轰隆隆地砸进我的车厢。整个车都跟着一沉。装满了,我按下驻车钮,那“咔哒”一声,沉甸甸的,听着心里踏实。
  该往上爬了。这是最吃劲儿的时候。重载的车,得把油门稳住,轮胎咬着碎石路面,引擎憋着低吼,一层一层,盘旋着往上挣脱。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了我,这车煤,和这条望不到头的坡道。
  就在爬了大半时,猛地发现东边,变了。原先铁板一块的黑暗,不知怎的,在矿坑锯齿状的天际线上,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鸭蛋青的颜色。那颜色起初怯生生的,然后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地、坚定地晕染开来。灰蓝、鱼肚白,最后,是一抹极轻微却无比纯正的暖金。当我爬到最后一段陡坡,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跟方向盘和油门较劲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死死抓住了那抹金边。它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有谁用烧红的刀子,在天地的铁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终于,我的车头猛地一轻——上到坑口平台了。几乎就在同时,那轮太阳,完完整整地,跳了出来。它不是我想象中的红日。乌拉盖的晨光,干净、冷冽,像在冰水里滤过的。太阳是金白色的,光芒还不太刺眼,清澈地泼洒下来。它首先照亮的不再是枯黄的草场,而是我眼前这一望无际、黑色的煤海。那些煤层形成的台阶,那些蜿蜒的黑色运输带,那些静静趴着的巨型机械,在这一刻,都被镀上了一层沉默的、辉煌的釉彩。我停下车,拉起手刹。隔着起雾的玻璃望出去。真静啊。风好像也停了。只有我的引擎,在低温里哒哒地空转着。
  我低头,看了眼里程表。数字跳了一下:三十二万九千八百七十七公里。
  新年第一趟,六公里。没有欢呼,没有祝福。只有这一车刚从地心挖出来的、还带着寒气的煤,在这新生的阳光下,蒸腾起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白气。它们就要被送去该去的地方,变成电,变成热,变成远处那些城市醒来时需要的温暖与光亮。
  我呼出一口长气,白雾在眼前散开。手重新握上方向盘,粗糙的纹路摩擦着皮革。前方,拉煤的路还长,下一个六公里,再下一个六公里,都在等着。太阳又升高了些,光芒变得锋利,毫不偏袒地照耀着这片属于工业的、坚硬的草原。我知道,我的新年,已经开始了。它开始于引擎一次沉稳地启动,开始于里程表一次微小跳动,开始于我把一车沉甸甸的“黑”,拉进这片崭新、清澈的“光”里。这就够了!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锡林河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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