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的晨光，不是从窗外来的，倒是从旧书柜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我整理旧物，指尖触到一本硬壳相册的脊背，抽出来时，封面蒙着的薄尘簌簌落下，在光束里浮沉。我坐下，就着这新年第一缕清净的光，轻轻翻开。
　　先看到的，是父母。那一张，是四十多年前了吧。父亲穿着一身笔挺却已记不清颜色的中山装，母亲偎在一旁，两条乌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他们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笑着，那笑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年轻的面庞被秋日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干净得像初洗过的瓷。我的目光定住了，定在母亲那时光滑饱满的额角，定在父亲那头浓密得能淹没梳齿的黑发上。记忆里，父亲的头发一直是硬的，像田埂上倔强的春草。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客厅。母亲正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缝着给我孩子的坐垫，线头在指间缠绕，动作有些迟缓了。父亲的头发，不知何时，已是一片稀疏，像再也藏不住什么的冬野，那白发不是一根，而是茫茫的一片了，尤其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像落了薄薄的霜。我的心，蓦地像被那“霜”轻轻刺了一下。从前总听人说“父母老了”，那是一种模糊的、概念上的知晓。直到这个新年安静的早晨，目光在这相纸与现实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切换，我才算真正地“看见”。看见时光并非抽象，它是父亲鬓角那再也回不去的青黛，是母亲纫针时微微颤抖的指尖。这“看见”，让“衰老”这个词，一下子从书页里坐到了我的对面，有了呼吸和温度。它不再是我可以转身避开的议题，而是一束不得不直面、不得不理解的光，笔直地照进了我为人子女的责任与柔肠里。
　　我的手指往后翻。下一张，是我的小儿子。还是襁褓里的一团粉嫩，裹在鹅黄的毛巾被中，只露出一张皱巴巴、酣睡着的小脸，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做一个关于奶香的梦。我记得那时我总爱数他的睫毛，觉得那是世上最纤细的奇迹。
　　正想着，一个身影“噔噔噔”地跑过客厅，带起一阵少年的气息。“妈妈，我去找小宇踢球！”声音清亮亮的，可他又努力想把尾音压得粗一点，显出小男子汉的派头。他站在门口换鞋，头顶几乎要碰到我下巴了，去年还松松垮垮的羽绒服，这会儿袖子竟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细的，像新抽的柳枝，腕骨微微凸起。他回头朝我咧咧嘴，门牙缺了一颗，笑容却像破云而出的朝阳。门“咔哒”合上，满屋的阳光忽然显得格外空旷，只留下我手中相册里那个酣甜的、鹅黄色的梦。
　　又一次“看见”。看见那个曾用整只拳头才能攥紧我一根手指的小人儿，他的时间轴竟生长得如此迅疾而独立。他的成长，像竹子在深夜拔节，寂静无声，等你察觉时，早已是一片参差的青影了。这“看见”，带着欣慰，也掺着一丝无措的微茫。我意识到，我的目光，从此需要调整角度，从俯视的呵护，变为平视的注视，最终，或许会是仰视的追随。爱，便是在这一次次角度的切换中，被理解和重新定义的。
　　合上相册，我站起身，走向阳台。新年的阳光正好，我望向镜中的自己，额角有了岁月走过的浅淡褶痕，眼神里面还有憧憬，但似乎多了些东西。多了些对父亲那片“白发冬野”的疼惜与承接，多了些对孩子那截“抽长手腕”的放手与祝福。少了些横冲直撞的锋利，多了些静水深流的温润。这眼神，是什么时候改变的？竟全然没有察觉。它像一块河床上的石头，被名为“母亲”与“女儿”的两道水流，日复一日地、温柔而又不可抗拒地冲刷、打磨，渐渐改变了最初的棱角与纹路。
　　我忽然懂得，新年的意义，或许就藏在这第一个郑重的“看见”里。它并非宣告一个开始，而是授予我们一束光，去照亮那些早已发生、却被日常尘埃遮蔽的嬗变。我们“看见”父母的霜发，于是理解了自己生命的来处与肩上的传承；我们“看见”孩子的成长，于是明晰了自己生命的延伸与爱的另一种形态。最终，我们在这双向的映照中，“看见”了自己眼神的沉淀，那正是理解与爱，在我们灵魂上刻下的、独一无二的时光的印记。
　　这“看见”，是一道门。门外，是过往混沌的疼爱与厮守；门内，是未来澄明的懂得与前行。我以这新年第一个“看见”，推开这扇门，迎向那束完整而透彻的光，走进2026年更深的爱与更辽阔的人生序章里去。（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发电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