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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地

杨一鸣
2025年10月21日
字数:1265
版次:04
  从高铁换乘长途巴士,再转颠簸的乡村小巴。时值十月,秋意正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阳光混合发酵后的醇厚气息。
  车在老家门口停稳时,夕阳正将最后的光辉洒向大地。我没有看到爷爷,只看到那片我们家耕种了几十年的土地,像一块金黄色地毯铺陈在暮色四合的天幕下。而爷爷,就从那地毯的中央,与这片土地进行着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对话——收地。
  第二天清晨,我跟着爷爷下了地。他递给我一把镰刀,我试图模仿他的样子,弯下腰,挥动镰刀。然而,我那习惯了敲击键盘的手腕,显得如此笨拙而无力,镰刀的轨迹歪歪扭扭,不是割得太高,就是砍进了泥里。不一会儿,我便腰酸背痛,汗流浃背。
  而爷爷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熟练与和谐。他的腰弯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弓,镰刀划出的弧线干脆利落,“唰”的一声,一株饱满的玉米应声而倒。左手顺势一捋,剥开包裹的青衣,露出金灿灿的玉米棒子,然后“啪”地一声掰下,扔进身后的背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与土地的默契合奏。
  我这才意识到,“收地”的“收”,并非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智慧。它关乎角度、力道、节奏,更关乎一种对土地和庄稼的深刻理解。爷爷不是在“拿走”什么,而是在“接收”土地慷慨的赠与。
  午间歇息,我们坐在田埂上。爷爷拧开水壶,猛灌了几口水,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汗珠在其中汇成小溪。他很少说话,但他的沉默里蕴含着千言万语。他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捻了捻,又闻了闻,像是在品鉴一瓶陈年的佳酿。“今年的土还行,有劲儿。”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土地说话。
  我问他,年复一年地重复这些,不觉得枯燥吗?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我的问题。他指着那片被我们收割过的土地,露出了光秃秃的根茬,又指着远处还未收割的、沉甸甸的庄稼,说:“你种下什么,它就长出什么。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好收成。土地,是不会骗人的。”这句朴素的话,在那一刻,却比我读过的任何哲学著作都更具力量——纸上思辨总飘在云端,土地的回应却结在稻穗上,是捧在手心的实在。
  傍晚,当最后一车玉米被运回院子,金色的玉米堆成了一座小山。奶奶和母亲开始忙着将玉米一颗颗剥下来,准备晾晒。孩子们在玉米堆里打滚嬉闹,笑声清脆。爷爷则靠在墙边,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座金色的“粮山”,眼神里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和踏实。
  我离开的那天,手心因为几天的劳作磨出了水泡,隐隐作痛。爷爷把我送到村口,还是那般沉默。他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烤熟的红薯,硬塞到我手里,说:“路上吃,自己家地里的,甜。”红薯尚有余温,烫着我的手心,也烫着我的心。
  我坐在返城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爷爷的身影再次变成一个遥远的黑点。我忽然明白,这次返乡,又何尝不是一次“收地”?我收回了与土地久违的连接,收回了对祖辈艰辛的理解,更收回了一份被现代生活冲刷得日益模糊的、关于“根”的记忆。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爷爷,是我无论走多远,都永远能“收”到力量与慰藉的生命源头。
  手里的红薯,真甜。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元宝山露天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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